盛夏的午后,秦府后宅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窗外的蝉鸣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香炉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灰烬堆积成诡异的形状,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秦婉跪在铺着厚绒毯的地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精美的瓷偶。
她今日的身份,是嫡姐秦柔的试衣人。
“动作轻些,别弄皱了裙摆。”王嬷嬷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这可是武家特意送来的云锦,若是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秦婉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
她轻轻托起那件沉重的大红嫁衣,指尖触碰到丝绸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指缝蔓延上来。
这凉意不像是在触碰衣物,倒像是摸到了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秦柔坐在铜镜前,正由丫鬟梳理着长发。
她今日妆容精致,眉眼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姐姐不必担心,”秦婉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妹妹定会小心。”
秦柔哼了一声,并未回头:“小心点?你这种庶出的命格,也就配碰碰这些身外之物。记住,你是去验货的,不是去享福的。”
这话里藏着刺,扎在秦婉的心口,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羞辱。
在这秦府,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嫡姐的光鲜,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而今天,就是那个时刻。
武子安要求亲自检查新娘的身体状况,说是为了吉利。
实则,是要确认这件“祭品”是否完好无损。
秦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
她站起身,将嫁衣缓缓披在秦柔身上。
繁复的刺绣层层叠叠,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每一件首饰都被戴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秦柔的肩头,也压在了秦婉的心头。
“袖子……”秦柔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这袖口似乎紧了些。”
王嬷嬷立刻凑上前,伸手拉扯了一下袖口:“小姐身形纤细,穿起来自然有些束缚。二姑娘,你帮忙拉拉看,看看是否合身。”
秦婉的手指伸进宽大的袖管中,隔着厚厚的内衬,摸索着调整位置。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袖口内侧的一角时,那种异样的触感再次出现了。
之前以为是绣线的凸起,此刻却在掌心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普通的针脚。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被巧妙地隐藏在繁复的云纹之下。
秦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没有停下动作,而是借着整理袖口的姿态,用指甲轻轻刮过那行字迹。
微凉的触感,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砂色的字迹,渗透在内衬的纤维里,像是渗出的血泪。
“怎么了?”王嬷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停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
秦婉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模样:“回嬷嬷话,只是觉得这袖口绣工精细,妹妹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秦婉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才冷哼一声,转身去帮秦柔整理鬓角的珠钗。
“最好是这样。”王嬷嬷警告道,“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秦婉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更久一些。
借着袖子的遮挡,她终于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那是八个汉字,笔画扭曲,透着股阴森的邪气。
甲辰年,丙午月,壬戌日,庚子时。
这是生辰八字。
但不是秦柔的。
秦柔的生辰,秦婉作为同父异母的姐妹,不可能不知道。
而这八字,属于另一个人。
一个让秦婉浑身发冷的人。
武子安。
未婚夫的生辰八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嫡姐嫁衣的袖口内侧?
而且,这字迹的颜色,为何如此鲜艳,宛如新涂的朱砂?
不,仔细看,那红色深处,隐隐透着暗褐色的痕迹。
那是干涸的血迹。
秦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张苍白绝望的脸,想起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
武子安与母亲有旧怨,这一点秦婉一直心知肚明。
但他从未表露过半分恶意,反而对秦府上下示好,甚至主动求娶秦柔。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
这场婚事,根本不是什么良缘美眷。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献祭。
秦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很快稳住心神。
她将嫁衣的最后一点褶皱抚平,后退一步,向秦柔和王嬷嬷行礼。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柔对着铜镜欣赏着自己的装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还算有点用处。”她淡淡地说道,“去吧,去偏殿等着吧。等吉时到了,自会有人来接你。”
秦婉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毯都像是吸走了她的力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无法再装作无知。
袖口内的秘密,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已经抵在了她的咽喉上。
武子安想要她的命,不仅要秦柔的命,还要她的命。
或者说,他需要两个女人的命,来换取武家在朝堂上的立足之地。
秦婉走出闺房,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暴雨将至未至,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嫁衣的厚重,也没有生死的压迫。
但她的脑海里,那行朱砂色的八字却越来越清晰。
甲辰,丙午,壬戌,庚子。
这不是婚期。
这是一份死亡契约。
而下一个吉时,就是她赴死的日子。
秦婉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武府方向。
眼神空洞,却又深不见底。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穿上嫁衣的人,未必只能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