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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祠堂初雪

韩氏在祠堂罚跪中,强行打开樟木箱取出旧嫁衣。她发现袖口被人为改短一寸,当场逼问方伯真相。方伯被迫承认是奉命所为以讨好二房。韩氏识破账册中缺失的丝绸记录,确立明日祭祖穿不合身嫁衣以揭露方家虚伪的决心,誓要清算这笔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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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的更漏声像钝刀割肉,一下,又一下。

韩氏跪在青砖上,膝盖下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早已冻没了知觉。窗外天色如墨,暴雨将至未至,闷雷在云层深处翻滚,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玉雕,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这具躯体正在承受的极限。

“夫人,您身子弱,这雨气重,不如先回房歇着吧。”

方伯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指甲缝里那点洗不净的朱砂红,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不敢看韩氏的眼睛,只盯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祖宗牌位,“明日祭祖是大典,老爷吩咐了,一切从简,只求平安顺遂。”

“从简?”

韩氏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供桌中央那只积灰的樟木箱上。

“方管家的意思是,嫡妻的嫁衣,也可以从简?”

方伯浑身一僵,帕子在他手中绞得更紧。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夫人说笑了。老奴只是担心夫人劳累。那嫁衣……那是多年前的旧物,布料脆了,针脚也松了,若是强行穿戴,恐有损夫人仪态。二房那边送来的新料子,倒是喜庆,不如……”

“住口。”

韩氏终于抬起眼。她的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指向那只箱子:“打开它。”

翠儿在一旁急得眼泪打转,小声劝道:“夫人,算了吧,方管家也是为您好……”

“我让你,打开它。”

韩氏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一阵回音。

方伯的脸色瞬间煞白。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箱前,手指哆嗦着解开麻绳。那绳子粗糙扎手,像是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不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掀开箱盖。

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霉气扑面而来。

箱底静静躺着一件凤冠霞帔。金色的线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绣工繁复精美,凤凰展翅欲飞,云纹层层叠叠。这是韩氏出嫁时的行头,也是方家给正妻颜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方伯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铺在供桌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夫人请看,”方伯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衣裳虽旧,但品相尚好。只是……只是袖口处有些磨损,若是明日祭祖,或许需要稍作修补。”

韩氏没有说话。她撑着桌沿,艰难地站起身。双腿麻木刺痛,但她站得稳如泰山。她走到供桌前,伸手抚过那冰冷的金线。指尖划过衣袖,触感细腻,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僵硬。

“方管家,”韩氏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你记得我当年嫁入方家时,量身裁衣的尺寸吗?”

方伯一愣,随即赔笑:“夫人贵体安康,尺寸自然是合身的。这些年夫人保养得当,身段更添几分丰韵,这衣裳……”

“合身?”韩氏冷笑一声,猛地抓起左手的袖口。

那原本应该垂至手腕的广袖,此刻竟然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白皙如玉,与袖口的断口形成鲜明的对比——整整一寸的距离,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完美的锦绣之上。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方伯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寸。”韩氏松开手,任由那短了一截的袖子无力地垂下,“方管家,这一寸,是你收走的?还是二房妹妹‘借’走的?”

“夫、夫人……”方伯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老奴不知啊!老奴只是……只是听从老爷和夫人的吩咐……”

“听从谁的吩咐?”韩氏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听从那个为了讨好二房,私自改动大房嫁衣以泄愤的方管家?还是听从那个默许这一切,生怕娘家势力坐大的方家主?”

方伯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一旦这件衣服被当众指出尺寸不对,当年那些隐秘的账目、那些克扣用度填补二房亏空的旧事,就会像这层锦绣一样,被彻底撕开。

“夫人明鉴!”方伯磕头如捣蒜,“老奴也是奉命行事啊!当年老爷嫌夫人娘家陪嫁太多,碍了二房的眼,便让老奴私下里……老奴也是没办法,才改了尺寸,想着日后慢慢补上……”

“补上?”韩氏俯下身,捡起地上的帕子,轻轻扔在方伯脸上,“这一寸,你用多少银两来补?用方家的体面来补?还是用我的尊严来补?”

方伯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韩氏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牌位。这些祖先们高高在上,见证了这个家族如何用谎言编织体面,又如何用规矩吞噬人性。

“明日祭祖,”韩氏淡淡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会穿着这件嫁衣,站在宗祠中央。”

方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夫人!那衣裳不合身,若是在众族亲面前……”

“若是不合身,”韩氏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那就是方家待嫡妻之道。方管家,你觉得,是我不守礼数,还是方家无礼?”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精准地刺入了方伯最脆弱的神经。

他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韩氏不再看他,转身看向门口。翠儿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的哭诉。

韩氏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跪下。膝盖的疼痛再次袭来,但她心中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方伯虽然跪在地上,但他眼中的恐惧多于愧疚。他在害怕什么?他在掩盖什么?

韩氏的目光落在那本放在一旁、准备呈给她以图息事宁人的旧物账册上。账册摊开着,墨迹未干,记录着方府近三年的开销。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项都合乎规矩。

然而,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韩氏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空白。

购买丝绸的记录,缺了整整三个月。

而那三个月,正是嫁衣被改小、二房开始频繁出入内院的时间。

韩氏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心中默念:方伯,你以为这只是几匹绸缎的事吗?

不,这是方家欠我的,一笔血债。

雨越下越大,祠堂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韩氏闭上眼,在这冰冷的黑暗中,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将这一切虚伪的平静,彻底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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