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户部档案库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青砖墙缝。
许慎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指尖捏着一枚暗红色的封泥。那触感冰凉且粗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颗粒感。封泥中央,赫然印着“户部尚书”四字,下方是前任尚书沈伯庸的名讳。
沈伯庸已死三年了。
许慎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那块代表主事身份的牙牌有些松动。作为落魄世家子,他能挤进这户部档案库当个闲差,全凭祖上那点仅存的人情。如今,这点人情也快要耗尽了。
“许主事,这都什么时辰了?”
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老赵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光昏黄,照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显得格外猥琐。他是档案库的吏员,在这里混了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安退休,别惹上任何麻烦。
“老赵,”许慎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封泥,“江南税银总册第一号封泥,为何盖的是沈尚书的印?沈大人尸骨未寒,这封泥上的蜡迹却新得发亮。”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油灯晃动,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许主事,您这是折煞小的了。这批货是上月入库的,手续齐全,印鉴无误。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去问经手的书办啊。”
“手续齐全?”许慎冷笑一声,声音平稳却暗藏锋芒,“沈尚书去年十月就已病故,他的私印早在入殓前就封存于宗族祠堂,由族长保管。谁敢私自启用已故尚书的印信来封装今年的税银?是想造反,还是想替死人背锅?”
周围的同僚纷纷侧目。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书,有人则露出看热闹的神情。在这户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涉及贪墨,那就是掉脑袋的事。
许慎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如果今天不能解释清楚这枚错印的来源,年终审计一来,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那些亏空的账目,就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好坐在网的中心。
就在这时,档案库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阵寒风卷入,夹杂着雪沫。余鸿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服,外罩玄色大氅,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眼神阴鸷地盯着许慎手中的封泥。作为侍郎,余鸿是前任尚书的门生,也是当年掩盖江南税银亏空的主谋之一。
“许慎,”余鸿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在和老赵争执什么?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许慎转过身,将封泥举到余鸿面前:“余大人,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沈尚书已故三年,这枚‘江南税银总册第一号封泥’上的印记,为何还新鲜如初?”
余鸿的目光在那枚封泥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走到桌案前,坐下,提起笔,蘸了蘸墨。
“许慎啊,”余鸿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可知古人云:‘死者为大’。沈尚书虽逝,但他留下的规矩,我们后人岂能随意更改?这封泥上的印,乃是沈尚书生前亲自钤盖,以示对朝廷税银的重视。如今复用其印,不过是表达我们对先师的敬意罢了。”
“敬意?”许慎反问,“用已故之人的印,盖在活着的税银上?余大人,这不合律法吧?《大明律》明确规定,官员印信不得私相授受,更不得用于非公务用途。沈尚书的私印,早已注销备案。您说这是‘敬意’,莫非是想让沈尚书泉下有知,看看这江南税银是如何‘敬’给盐商的?”
余鸿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被温和掩盖:“许慎,你说话要小心。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判断,还是在质疑户部的制度?若是审计下来,发现你这般胡搅蛮缠,耽误了正事,我看你该如何向御史台交代。”
许慎心中一沉。他知道,余鸿这是在威胁他。
为了保全性命,他必须暂时低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调查。相反,这枚封泥的存在,恰恰证明了余鸿在掩盖什么。
“余大人教训的是。”许慎收起封泥,语气变得恭敬,“只是下官愚钝,实在想不通,为何要用已故之人的印。若是不介意,可否请余大人示下,好让下官明白其中的深意?”
余鸿眯起眼睛,审视着许慎。他看得出,许慎并非真的不懂,而是在试探。
“哼,”余鸿冷哼一声,“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这枚封泥,是沈尚书生前留下的‘备用印’。他说,万一哪天他不在世了,这笔账还得有人平。如今,我就是在替他平账。怎么,你有意见?”
许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余大人指点。”
他转身走向老赵,低声说道:“老赵,把这批税银的入库记录拿来给我看看。我要核对一下日期。”
老赵脸色苍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本账册,递给许慎。
许慎接过账册,翻开一看,上面的日期确实是去年十二月。然而,他注意到,账册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重影。这说明,这本账册曾被多次修改。
他合上账册,看向余鸿:“余大人,既然这是沈尚书的‘备用印’,那为何这枚封泥上的蜡迹,看起来像是刚刚冷却不久?沈尚书去世时正值盛夏,即便有备用印,也不至于在寒冬腊月才使用吧?”
余鸿的脸色微微一变。
许慎知道,自己抓住了破绽。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时间。
“许慎,”余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得不长。记住,户部的水很深,不要试图去捞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说完,他甩袖离去。
档案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老赵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慎握紧手中的封泥,指尖传来那股冰冷的触感。他看着那上面沈伯庸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个已故三年的尚书,为何会在活着的税银上留下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