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正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
盛夏暴雨前的闷热,混合着喜烛燃烧后的焦糊味,像一层厚重的油膜,死死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沈清秋站在堂下,目光并未看向高台上那个被红绸缠绕的身影,而是落在王嬷嬷手中那把剪断嫁衣系带的金剪刀上。
剪刀刃口泛着冷光,映出她苍白的手指。
“大小姐吉时已到,为何还不出门?”沈老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沈婉柔端坐在榻上,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压得她身形微颤。九翟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眼底的慌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却怎么也遮不住。
“妹妹。”沈婉柔开口,声音尖利,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你父亲说了,这嫁衣乃沈家百年传承,需至亲血脉试穿,方可镇住煞气。你既常去祠堂翻找旧物,想必也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如刀锋般刺向沈清秋。
“不如你先替我穿上,若无事,我再出门。若有事……”
沈婉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也是你克姐之罪,与我何干?”
这是典型的转移风险。
沈清秋知道,沈婉柔近日频繁派人监视她去祠堂的行踪,早已怀疑她查到了身世秘密。
大婚在即,沈婉柔急于摆脱这个吃人的家族,更急于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于是,她用“同穿一衣”的迷信说法,企图将嫁衣中的诅咒,彻底转移到自己身上。
只要沈清秋穿上,或者哪怕只是贴身接触,那些潜伏在丝线里的怨气,就会顺着血脉相连的羁绊,反噬到沈清秋身上。
届时,沈婉柔便可安然出嫁,而沈清秋将成为沈家第一个“妖女”,被永久囚禁或处死。
“长姐说得是。”
沈清秋语调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仿佛在整理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的视线落在沈婉柔绣着金凤的鞋尖上,那里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渍——那是刚才混乱中留下的痕迹。
“既然是为了沈家的安稳,清秋自当尽力。”
她迈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周围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沈清秋充耳不闻。
她知道,此刻的她,是一枚即将投入火海的棋子。
但她也是执棋的人。
当她走到沈婉柔面前时,那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气息。
那是长期服用含毒补药才会留下的味道。
沈婉柔从小体弱多病,原来不是天资不足,而是被人慢性毒药害的。
而这药,正是出自贺家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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