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梅雨季前夕,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施令仪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件绣着双凤的嫁衣。
金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凤凰的眼珠用黑曜石镶嵌,死死盯着镜中那张苍白却隐忍的脸。内衬的丝绸贴着掌心,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刺鼻的苦杏仁味。那是田婉柔特意让人混入的药粉,防污,亦防身。
“小姐,吉时快到了。”翠儿的声音细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施令仪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嫁衣繁复的云肩纹样上。“急什么?嫡母既然亲自来了,总得让她看看,这施家的规矩,是怎么教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却又精准地卡在每一个音节上。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脂粉气涌了进来。田婉柔穿着一身素雅的襦裙,手里捏着一把鎏金剪子,眼神看似慈爱,实则阴鸷。她身后跟着老嬷嬷,那婆子眼皮耷拉着,脚步虚浮,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对这位主母的做派并不完全买账。
“令仪啊,”田婉柔走到近前,语气平稳威严,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明日便是你出嫁的大喜日子,今日试穿这嫁衣,可是头等大事。若是有什么不妥,现在改还来得及。”
她说的是“改”,但眼神却死死锁在施令仪的脖颈处,仿佛在寻找某种溃烂的痕迹。
施令仪缓缓起身,向田婉柔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动作恭顺,挑不出一丝错处。“多谢嫡母关心。女儿自知身份低微,能穿上这施家正室规格的嫁衣,已是祖坟冒青烟。只求嫡母指点,莫让女儿在未婚夫面前失了颜面。”
这话听着谦卑,字字却像针尖,轻轻扎在田婉柔那层伪善的皮肉上。
田婉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她抬起手,示意老嬷嬷将嫁衣递过来。老嬷嬷迟疑了一瞬,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件沉重的衣物。
“来,让母亲看看这针脚。”田婉柔走近,手中的金剪子在指尖灵活地转动,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施令仪屏住呼吸,感受着药粉的气息随着体温逐渐升腾。她知道,田婉柔并不确定她是否知情,她在试探。如果施令仪表现出惊慌或抗拒,那就坐实了心虚;如果她毫无反应,田婉柔反而会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所以,她必须演一场戏。一场既符合庶女怯懦本性,又能让田氏放松警惕的戏。
当嫁衣披上身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药粉接触皮肤的刹那,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施令仪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皱眉,只是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抖成这样?”田婉柔伸手,看似温柔地替她整理领口,实则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上,“连一件衣服都穿不稳,日后进了侯府,如何掌家?”
“女儿……女儿怕。”施令仪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怕配不上侯爷,怕给施家丢脸。”
这一声“怕”,说得真诚无比,连翠儿在一旁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田婉柔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鸷散去几分。她确实以为,这点药粉足以让任何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甚至毁容。只要施令仪毁了容,或者因过敏而瘫软在地,婚期推迟乃至换人,都是名正言顺的事。
“怕就要学会忍。”田婉柔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刚才触碰过施令仪的手,“这嫁衣上的金线,是用苏杭进贡的金线织就的,娇贵得很。你若弄脏了,或是弄坏了,哪怕是你亲娘在世,也赔不起。”
说着,她端起翠儿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即随手将茶盏放在妆台上。
茶杯摆放的位置,恰好压在嫁衣袖口的一角。
这是一个微小的礼仪疏漏,也是一个明显的挑衅。按照规矩,宾客或未出嫁的小姐,茶盏应置于案几外侧,绝不能压住贵重物品。田婉柔这是在明示:在这施家大院内,她的意志就是规矩,而施令仪,不过是任她摆布的物件。
施令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光。她没有移开茶盏,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茶香与身上的苦杏仁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诡异的香气。
“嫡母说得是。”施令仪轻声说道,语气顺从得让人心疼,“女儿定会小心伺候这件嫁衣,就像伺候嫡母一样。”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老嬷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她不敢多言,只是低头念叨着:“规矩,都是规矩……”
田婉柔却笑了。她看着施令仪那张逐渐泛起潮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药效发作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令仪,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红?”田婉柔故作惊讶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却更像是在欣赏猎物的挣扎,“是不是太热了?还是……心里有鬼?”
施令仪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她强撑着身体,不让视线模糊,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许是……许是嫁衣太重,压得女儿喘不过气来。嫡母放心,女儿绝不会在婚礼上失态。”
她主动伸出手,接过了田婉柔再次递来的另一盏茶——这是田婉柔故意换的,想看看她是否会因紧张而打翻。
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施令仪清晰地看到,田婉柔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担忧,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田婉柔盯着施令仪泛红却依旧平静的脸庞,忽然间,她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