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声残，窗外天光微熹。施令仪跪坐在紫檀木榻边，指尖抵着嫁妆匣底部的暗格，指甲深深掐进腐朽的木板缝隙里。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闺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朽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枚硬物滚落在青砖地上的清冷回音。
施令仪屏住呼吸，没有回头。门外传来叶嬷嬷尖利的嗓音，正隔着门板催促：“大小姐吉时将至，这最后一道锁还没合上？若是让外人瞧见施家嫡女连嫁妆都理不利索，传出去可是要折了侯府的脸面。”
施令仪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她缓缓伸出手，从夹层深处摸出那枚玉佩。
触手冰凉，沉重得仿佛压着一座山。
玉佩呈半透明的羊脂白玉色，边缘却刻着狰狞的狼首纹路，线条粗犷野性，与中原温润的审美格格不入。这是北狄王庭的信物，也是足以让施家满门抄斩、流放三千里灭九族的铁证。
父亲昨夜塞给她时，眼神躲闪，只说这是北狄使臣误送的礼物，让她务必在今日大婚前处理掉。
处理掉？
施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若真是误送，为何会藏在她的嫁妆匣底？又为何，只有这一枚？
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父亲与北狄往来的证据，远不止这一枚玉佩。今日若不行动，明日她便是那个顶替通敌罪名的替罪羊。
“小姐？”
门外叶嬷嬷的脚步声逼近，钥匙串碰撞发出哗啦声响。
施令仪迅速将玉佩攥紧在手心，掌心被锋利的狼纹硌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肌肉，换上那副恭顺怯懦的神情，起身走向梳妆台旁正在试戴凤冠的嫡姐。
施婉柔穿着一身大红织金翟衣，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仿佛只要移开视线，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就会从镜子里爬出来。
“妹妹来了。”施婉柔声音发颤，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叶嬷嬷，你且在外头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奴婢遵命。”叶嬷嬷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但并未走远，就在廊下徘徊。
施令仪走到施婉柔身后，拿起一把象牙梳，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嫡姐如云的鬓发。
“姐姐这翟衣上的金线，倒是越发细密了。”施令仪语调平缓，用陈述句包裹着锋利的意图，“只是这领口处的盘扣，似乎有些松动。妹妹愚钝，怕姐姐走动时散了形仪，不如让妹妹替姐姐重新系一遍？”
施婉柔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瞪向施令仪。
“不必！”她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本宫……不，本小姐自有分寸。你退下！”
施令仪并不恼，只是微微福身，恭敬地退后半步：“妹妹只是担心姐姐周全。毕竟今日是大喜日子，若有半分差池，不仅姐姐颜面无存，连累施家名声受损，更是妹妹之罪。”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施婉柔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若不是你这张嘴太毒，父亲怎会如此忌惮你？如今你就要出嫁，最好安分守己，莫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施令仪心中冷笑。忌惮？
她当然知道施婉柔在怕什么。那个兵部侍郎之子，昨夜还在侯府后花园与她幽会。若此事曝光，施婉柔不仅是失德，更是通奸。而父亲默许甚至参与的北狄交易，则是灭顶之灾。
两人都在悬崖边上跳舞，只不过施婉柔以为自己是舞者，而她施令仪，早已看清了脚下的深渊。
施令仪抬起手，看似无意地触碰了一下施婉柔袖口内侧的一个凸起。那里缝着一个暗袋，原本应该是空的，用来装些香囊或碎银。
但现在，那里多了一块硬物。
就在刚才，趁施婉柔转身整理裙摆的瞬间，她将那枚带着血腥气的玉佩，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那个暗袋里。
施婉柔毫无察觉，依旧对着镜子补粉，粉扑在脸上抹得厚重，试图掩盖眼底的青黑。
“妹妹，”施婉柔突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那北狄人，真的会把这种脏东西送给咱们施家吗？”
施令仪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轻声说道：“姐姐说笑了。北狄乃蛮夷之地，不懂中原礼数，许是弄错了。不过，既已收了，便算是施家的缘分。妹妹以为，姐姐不妨将其收好，免得日后被人说闲话，怪施家贪墨外邦贡品。”
施婉柔手中的粉扑停在半空，瞳孔骤缩。
她当然听懂了施令仪话里的暗示。这不是礼物，这是祸端。可现在，祸端已经不在施令仪手里，而是在她身上。
“你……”施婉柔猛地抓住施令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施令仪任由她抓着，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的恭敬：“姐姐言重了。妹妹不过是帮忙整理嫁妆罢了。至于这玉佩……”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施婉柔袖口那微微隆起的一角，“妹妹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玉器，想来是姐姐早年收藏的珍品吧？”
施婉柔松开手，脸色惨白如纸。她不敢确认，也不敢触碰。如果真的是那枚玉佩，一旦被发现，她不仅嫁不进侯府，还会被立刻沉塘。
“滚出去。”施婉柔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愤怒，“把门关上！谁也不许进来！”
施令仪依言行礼，退至门口。
临出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施婉柔，如同一个穿着华丽戏服的傀儡，在红色的喜服中瑟瑟发抖。
而她自己，则成了这场大戏中，唯一清醒的观众。
她轻轻带上房门，将施婉柔的惊恐与叶嬷嬷的警惕隔绝在内。
走廊尽头，施侯爷正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做得不错。”施侯爷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该明白，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更安全。”
施令仪抬起头，迎上父亲威严的目光，微微欠身：“女儿明白。只是父亲放心，女儿绝不会让施家的脸面，丢在喜堂之上。”
施侯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施令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那枚刻着北狄狼纹的玉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嫡姐盛装的袖口暗袋中。随着吉时的临近，它将随轿晃动，将在喜堂的烛火下显露一角，最终，将在嫡姐惊慌失措的手中被彻底揭露。
而她，只需要静静等待。
等待那个关于“通敌”的无声惊雷，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响。
既然玉佩是北狄王庭的信物，为何会出现在嫡姐的嫁妆里？
这个问题，即将由全京城的人来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