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暑气都喊破。
沈清婉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件大红嫁衣的袖口。
这是嫡姐沈长宁的嫁衣，也是沈家如今最烫手的山芋。
吉时将至，暴雨未落，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小姐，这袖口的金线有些松了，要不要奴婢重新缝一缝？”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神飘忽不定。
沈清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不必。”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袖口内侧那一小块异样的凸起上。
那里本该是平整的内衬，此刻却硬邦邦地硌着指腹。
像是有人故意塞了什么进去，又像是衣服本身长了骨头。
沈长宁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发呆，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知道这桩婚事有鬼，但她无力反抗。
父亲已经签了字，薛家的聘礼堆满了前厅，连林嬷嬷都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沈清婉觉得不对劲。
太顺了，顺得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凸起。
冰凉，坚硬，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润感。
不是玉石，也不是金属。
是玉。
沈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指探入袖口的暗袋深处。
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夹层，针脚细密，显然是高手所为。
指尖勾住那个异物，轻轻一扯。
一枚私印滑落在掌心。
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碧，雕刻着一条螭龙。
龙首昂扬，双目圆睁，仿佛在盯着谁看。
沈清婉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枚印章的纹路。
青玉螭龙，非侯府所有。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沉水香混合着淡淡的檀味，这是薛家长房特有的熏香。
薛崇山身上的味道。
这枚印章，怎么会出现在嫡姐的嫁衣里？
“二小姐，您在摸什么？”
林嬷嬷的声音突然响起，严厉而古板。
沈清婉迅速将私印握紧，藏入手心。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嫁衣太重了。”
林嬷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重就对了。这可是侯府的规矩，穿错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走到沈清婉身边，伸手整理了一下她的发髻。
动作看似温柔，实则用力极大，疼得沈清婉头皮发麻。
“二小姐，您最好别动歪心思。”
林嬷嬷压低声音，语气冰冷，“老爷说了，只要长宁平安出嫁，沈家上下都能安稳度日。若是出了岔子……”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清婉看着镜子里的林嬷嬷，那张脸布满了皱纹，眼神阴鸷。
她是沈家长房的管事，也是薛崇山安插进来的钉子。
她默许了私印的存在，收了好处。
现在，她要来封口了。
“嬷嬷放心，女儿明白。”
沈清婉低下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乌云翻滚，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像是在倒计时。
沈清婉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青玉螭龙。
龙纹细腻，刀工精湛，每一处转折都透着杀机。
这不是普通的信物。
这是一枚印章，代表着权力，也代表着秘密。
如果这枚印章出现在嫁衣里，那么沈长宁嫁过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相夫教子的幸福，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姐姐。”
沈清婉轻声唤道。
沈长宁抬起头，眼眶红肿，满脸泪痕。
“妹妹，我害怕。”
她的声音柔弱，带着哭腔，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清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颤抖不止。
“怕什么？”
沈清婉问，声音冷静得可怕。
“我怕我去了侯府，再也回不来。”
沈长宁哭着说。
沈清婉沉默了片刻。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私印。
“姐姐，你看这个。”
她将私印递到沈长宁面前。
沈长宁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你袖子里的东西。”
沈清婉淡淡地说。
沈长宁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
她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衣袖，果然发现了一个破损的小洞。
那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痕迹。
“有人想害你。”
沈清婉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沈长宁浑身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谁？是谁要害我？”
沈清婉没有回答。
她看着手中的私印，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薛崇山想要的是什么？
兵权图？还是沈家的命脉？
这枚印章，是他留给沈长宁的礼物，还是催命符？
“妹妹，我们该怎么办？”
沈长宁抓住沈清婉的袖子，无助地看着她。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慌乱。
她不能慌。
一旦乱了，沈家就真的完了。
“姐姐，这件嫁衣，你不能穿。”
沈清婉说道。
沈长宁愣住了。
“不穿？那怎么行？吉时快到了……”
“穿了，你就死定了。”
沈清婉打断她，语气坚决。
沈长宁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沈清婉将私印收好，放入口袋。
“这东西沾了薛家的香料味，说明它一直在薛崇山身边。”
“他把它放在你的嫁衣里，是想让你带上它，去侯府。”
“一旦你带上它，就等于承认了你知情，或者，等于留下了证据。”
“无论哪种，你都脱不了干系。”
沈长宁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想过，一件嫁衣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阴谋。
“那……那我该怎么办？”
她无助地问。
沈清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换一件衣服。”
“什么？”
“换一件普通的衣裳，不要穿嫁衣。”
沈清婉说道。
沈长宁摇头。
“不行，父亲会打死我的。”
沈清婉冷笑一声。
“父亲在乎的不是你，是沈家的名声。”
“如果你今天不出去，沈家的名声确实会受损。”
“但如果你出去了，沈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而且，你会死。”
沈长宁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薛崇山来了。
沈清婉心中一紧。
他来得太快了，简直像是掐着时间点来的。
“二小姐，长宁姑娘，薛家主前来贺喜。”
门外，管家高声喊道。
声音里带着恭敬，却掩盖不住底下的傲慢。
沈清婉看了一眼沈长宁。
沈长宁脸色苍白，浑身僵硬。
“去吧。”
沈清婉推了她一把。
沈长宁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沈清婉跟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她紧紧握着口袋里的私印，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枚青玉螭龙，冰冷刺骨。
它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们。
盯着这场即将开始的戏码。
薛崇山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玄色蟒袍。
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扳指，与那枚私印同源。
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到沈长宁出来，他点了点头。
“长宁姑娘，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恭喜。”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迫感。
沈长宁低着头，不敢看他。
“多谢薛家主。”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薛崇山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沈长宁的嫁衣。
他的视线在她袖口停留了片刻。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损小洞。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沈长宁的肩膀。
“好好伺候侯爷，莫要忘了沈家的教诲。”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寒意。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感到一阵恶心。
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条毒蛇，静静地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咬断猎物的喉咙。
“妹妹……”
沈长宁转过头，满脸惊恐。
“他刚才看了我的袖子……”
沈清婉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
“没事。”
她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只是看看而已。”
但她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薛崇山既然敢把私印放在嫁衣里，就一定有他的打算。
要么是利用沈长宁传递消息，要么是借沈家之手清洗政敌。
无论是哪种，沈长宁都是棋子。
而她沈清婉，必须打破这个棋局。
否则，沈家上下，无人能活。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沈清婉看着手中的私印，眼底一片漆黑。
这枚印章，究竟是失误，还是阴谋？
答案，就在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