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燃至中段，烛泪堆积如血。
崔明远并未离去。
他重新坐回那张紫檀太师椅中，玄色锦袍在昏黄光晕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手指修长冰凉，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动作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猎物。
庞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腹中的绞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看着崔明远，目光平静得近乎诡异。
“夫君不睡？”她轻声问。
声音细若蚊呐，却在这死寂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明远抬眼，眸色深沉：“新妇身体不适，为夫自当守着。”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庞婉知道，他在等。
等她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那枚私印彻底在他手中显现出它真正的价值。
“妾身无事。”庞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血丝，“只是有些乏了。”
崔明远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只羊脂玉私印。
指尖轻轻敲击着印章表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庞婉，你可知这枚印章为何物？”
他反问。
庞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妾身愚钝，只知这是陆公子留下的遗物。”
提到陆景深的名字时，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那是伪装，也是武器。
崔明远的目光骤然锐利。
他知道庞婉在演。
但他更清楚，庞婉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撒谎。
因为一旦谎言被戳穿，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遗物？”崔明远嗤笑，“陆景深若真有心，怎会留下这等祸端？”
他将私印重重拍在案几上。
“庞家通敌叛国的证据，就藏在这小小的印章里。”
“而你，庞婉，就是那个帮凶。”
庞婉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股情绪。
她抬起头，直视崔明远的眼睛。
“夫君此言差矣。”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陆公子已故，尸骨未寒。夫君若认定他是通敌之人，何不掘墓鞭尸？何必在此刻，拿一个弱女子开刀？”
崔明远眯起眼睛。
他在试探。
试探庞婉是否真的不知情，还是故作镇定。
庞婉趁势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妾身愿信陆公子清白。”
“若夫君不信，大可剖开妾身之腹。”
“看那里面，是否藏着通敌的铁证。”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
崔明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庞婉会如此决绝。
剖开肚子？
那可是要人命的。
而且，如果私印真的在庞婉体内融化，剖开只会让证据彻底消失。
这正是庞婉想要的。
她要赌崔明远舍不得毁掉证据。
更要赌崔明远对陆景深布局的恐惧。
崔明远沉默良久。
最终，他转过身，背对着庞婉。
“你倒是聪明。”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挥了挥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气味苦涩刺鼻。
“夫人喝了吧。”翠儿谄媚地说道，“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安神汤。”
庞婉看着那碗药，心中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