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脆响，伴着账房先生尖利得有些刺耳的报数声，像钝刀子割在耳膜上。
白芷跪在岑府书房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窗外是喜庆喧天的唢呐，那是嫡姐岑婉的大婚之日，红绸挂满长街，连风都带着甜腻的脂粉气。而屋内，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冷硬声响，一下下砸在白芷的心头。
今日是嫁妆清点的最后期限。任何疏漏，不仅是丢岑家的脸，更是向皇权示以不敬。在这个节骨眼上，庶女白芷若不能拿出完美的账目，便是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大小姐吩咐了，这‘赤金螭龙佩’乃陛下御赐，须得摆在案头正中央，不得有误。”老周的声音唯唯诺诺，手里却麻利地将一个锦盒重重搁在紫檀木案上。
他不敢看白芷的眼睛，只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他是当年下毒者的远亲，如今在这府里活得像个影子，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谁的命数。
白芷垂眸，目光落在锦盒之上。
那玉佩通体赤金镶边，螭龙盘绕，珠光宝气间透着一股子肃杀。她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玉石。就在指尖触及玉佩底座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里刻着字。
不是常见的吉祥语，而是生辰八字。
己亥年，丙寅月，辛卯日，壬辰时。
这正是白芷的生辰。
白芷的手指僵在半空，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迅速收回手，装作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枚玉佩翻了过来。背面光滑无瑕，唯有正面这八个字，被匠人刻意打磨得比周围纹路更深，藏在螭龙的鳞片之间，若不仔细辨认，极易被视作装饰花纹。
“小姐？可是累了？”老周试探地问了一句，眼神飘忽不定。
白芷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劳周管事费心。姐姐大喜，我这点微末心意，自然要办得妥帖。”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沉香味道涌了进来。
岑婉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九凤朝阳冠，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唯独那双眼睛，阴鸷如蛇，死死地盯着案上的玉佩。她手中把玩着一串佛珠，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妹妹倒是勤快。”岑婉走到案前，并未看白芷，而是伸手拿起那枚赤金螭龙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螭龙头部，“父亲说，这玉佩是祖父留下的传家宝，更是陛下对咱们岑家忠义的肯定。若是出了差错，不仅是你我的脸面，连岑家的根基都要动摇。”
白芷低眉顺眼，轻声说道：“姐姐放心，女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姐姐为难。”
岑婉冷笑一声，将玉佩重重拍回案上：“最难的不是清点，而是人心。妹妹你也知道，这府里有些脏东西，看着光鲜，里头早就烂透了。若是让外人瞧见咱们岑家后院起火，你这庶女的身份，怕是担不起这份‘忠义’。”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地挂在嘴边。
白芷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姐姐教训的是。只是女儿愚钝，想请教姐姐，这玉佩上的纹路……似乎与往日所见不同？”
她故意指了指玉佩背面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试探。
岑婉的眼神骤然一变，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她死死盯着白芷，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白芷摇摇头，笑容温婉，“只是觉得这螭龙的眼神，似乎比往常更凶一些。或许是因为今日是大喜之日，连物件都染了喜气吧。”
她在撒谎。她看到的不是凶，而是诅咒。
这八字并非简单的生辰记录，而是一种古老的巫蛊之术。己亥属猪，丙寅属虎，辛卯属兔，壬辰属龙。猪入虎口，兔遇龙争，这是一个典型的“克亲”局。若将这玉佩作为陪嫁送入夫家，一旦被人发现其中的秘密，迎娶新娘的人便会遭遇不幸，而新娘，也就是白芷，将成为众矢之的，背负“克夫”、“不祥”的骂名。
但岑婉显然不知道白芷已经看穿了这一点。她以为白芷只是在抱怨，或者是在暗示什么。
“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岑婉冷哼一声，将玉佩塞回锦盒，随手推给白芷，“既然你觉得不妥，那就由你来保管。记住，今晚之前，必须将其混入你的嫁妆匣中。若是走漏了风声，你知道后果。”
白芷接过锦盒，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冰冷的玉石。这一次，她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恶意。
这不是普通的诅咒，这是一份政治投名状。
岑伯渊默许了这一切，甚至可能是他亲自授意的。他要借这场婚礼，将岑家旁支的血统污点掩盖过去，同时利用这枚玉佩，将所有的晦气和厄运转移到白芷身上。只要白芷成了那个“不祥”的替罪羊，岑婉就能干干净净地登上后位，而岑家也能在朝堂之争中全身而退。
多么精妙的算计。
白芷低下头，掩去眼底深处的寒芒：“女儿遵命。”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老周站在角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案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白芷走出书房，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远处，宾客的喧哗声此起彼伏，锣鼓声震天动地。没有人知道，在这喜庆的红绸之下，一场无声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她将锦盒紧紧攥在手中，感受着那玉石传来的寒意。
这枚赤金螭龙佩，此刻不再是御赐之物，而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但她不会让它落下。
白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里，岑婉正对着镜子补妆，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
“姐姐，”白芷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这是诅咒，殊不知，这也是信物。”
既然你想让我背锅，那我就让你看看，这锅到底有多重。
她握紧锦盒，转身融入熙攘的人群中。
为何御赐之物会精准地刻上庶女的生辰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