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气像一层黏腻的湿布，死死裹住了田府深闺的每一寸砖瓦。
绣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勉强照亮那张紫檀木案。案上平铺着那件为尹家嫡公子定制的嫁衣，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是某种蛰伏的兽鳞。
田微跪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交叠的双手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以此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小姐，吉时快到了。”王嬷嬷站在屏风外，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夫人说了，这嫁衣乃是尹家亲自送来的样衣，针脚细密，若是弄脏了或是扯坏了，您担待得起吗？”
田微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在这座以礼教吃人的府邸里，庶女的身份就像这件嫁衣上的金丝，看着华丽，实则脆弱不堪，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翠儿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妆奁，眼神飘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慌乱地将一只玉簪插回发髻，低声嘟囔：“嬷嬷说得对……小姐身子弱，莫要累着了。”
这句话里的关切太刻意，反而透着几分心虚。田微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平静无波，翠儿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夹杂着焦躁的气息扑面而来。
田柔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云锦襦裙，头上戴着成色极佳的东珠步摇，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方苏绣帕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小妹。”田柔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田微，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姐姐这便来帮你更衣。尹家的婚事关乎全家族的脸面，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田微依旧低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田柔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伸手去解嫁衣背后的系带。她的手有些抖，第一次没有解开，第二次终于勾住了那枚复杂的盘扣。
就在田柔的手指触碰到嫁衣内衬的瞬间，田微的指尖微微一动。
那是本能的警觉。
作为常年躲在阴影里的庶女，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件嫁衣的内衬摸起来有些异样，不像寻常的绸缎那般顺滑，反而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藏在层层叠叠的金线刺绣之下。
“别动。”田柔厉声喝道，手按在田微的肩膀上，力道重得让田微肩膀生疼，“姐姐这是为你好。只要你穿上这件衣服，送出回门礼，这门亲事就坐实了。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有尹家顶着。”
田微沉默不语，只是任由田柔摆布。
她知道田柔在害怕。
那股焦躁的气味不是来自喜悦，而是来自恐惧。一种即将暴露丑闻的恐惧。田柔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嫡姐，而是一个急于寻找替死鬼的逃兵。
田柔开始帮田微穿戴。沉重的霞帔压在肩头，冰冷的玉佩贴着锁骨。每穿上一件配饰，田微的心就沉下一分。
当最后一层披风落下，田柔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镜中的田微。
镜中人眉眼温婉，神情恭顺，完美复刻了田柔曾经的样子，却又多了一层死寂的温顺。
“很好。”田柔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就这样，谁也不会看出破绽。”
然而，就在田柔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的袖口不小心扫过了嫁衣的领口。
那一瞬间，田微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那是藏在领口内侧的一缕东西。
极细，极韧，缠在金线织就的鸳鸯图案缝隙里。
田微的眼睫颤了一下，却没有动。她在等，等田柔转身，等王嬷嬷背过身去整理旁边的茶具。
机会只有一次。
田柔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角，嘴里还在念叨着尹家的那些规矩：“记住，进了尹家大门，行止要有度。尤其是拜堂时，眼神不要乱飘……”
王嬷嬷背对着她们，正在擦拭那只用来盛放回门礼的青花瓷瓶，嘴里念念有词：“这瓶子可是老物件，磕碰不得……”
就是现在。
田微缓缓抬起右手，装作是被繁复的衣领勒得不适，手指轻轻探入领口内侧。
指尖触碰到了那缕异物。
那不是普通的线头。
它的质地柔软，却带着一种陈旧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是一缕头发。
断发。
它被巧妙地缠绕在金线的暗纹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这头发的长度和色泽，与田柔那头精心打理的长发截然不同，也与传闻中尹承泽的发量不符。
田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缕断发，是谁的？
为什么会在尹家定制的婚服内衬里？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警告？
田柔突然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田微的手：“你在做什么？”
田微动作一顿，迅速收回手，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坚定：“领口有些紧，奴婢想理一理。”
“理什么理！”田柔冲过来，一把抓住田微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许碰那里！那是尹家的人亲手缝制的，你懂什么规矩！”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以至于王嬷嬷也回过头来，眉头紧锁：“大夫人，这是怎么了？”
“没事。”田柔松开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妹妹不懂事，姐姐教训两句。嬷嬷，我们走吧，吉时到了。”
田柔拉着田微往外走，步伐急促，像是生怕田微再看一眼那件嫁衣。
田微任由她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
剧痛袭来，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起身的那一刻，她的指尖无意间划过那缕断发。
粗糙的纤维摩擦过娇嫩的皮肤，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滴落在嫁衣内衬的金线上。
鲜血顺着金线的纹理蔓延，染红了原本暗沉的金色，像是盛开在暗夜中的一朵彼岸花。
秘密，不再干净了。
田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只顾着催促田微跟上，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的逃避。
王嬷嬷跟在后面，目光在田微沾血的指尖和那件嫁衣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田微知道，这一滴血，已经改变了这一切。
那缕断发不再是隐匿的异物，它成了染血的证物。
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响，也掩盖了田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
那缕断发为何会出现在尹家定制的婚服内衬，且长度与尹承泽的发量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