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像被湿热的空气黏住，一声接一声地嘶哑。霍清婉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裂出轻微的“啪”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垂眸看着铜镜中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明日便是长姐霍清柔的大婚，若此时不动手，这满府的嫁妆一旦送出霍府大门，再想追回便如大海捞针。
“姑娘，赵嬷嬷来了。”春桃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她说……说是夫人担心嫁妆遗漏，特意派她来‘仔细查验’。”
霍清婉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边缘的缺口刺痛了掌心。她知道，这不是查验，是监视。薛明远的人，总是比鬼魂来得更快。
紫檀木匣就藏在床榻下方的暗格里，那是长姐陪嫁中最不起眼的一个，里面装的并非金银细软，而是足以让霍家倾覆、让薛家身败名裂的铁证——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账册。
“备茶。”霍清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听不出丝毫波澜，“告诉赵嬷嬷，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
她站起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神清明如寒潭。既然对方要演，她便陪她演到底。只是这戏台之下，早已埋好了炸雷。
赵嬷嬷跨进门槛时，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脸上挂着惯常的虚伪笑容。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那堆叠整齐的嫁妆箱笼上。
“二小姐真是孝顺，姐姐大喜之日，还亲自整理这些琐事。”赵嬷嬷将茶盏放在案几上，位置刻意偏离了正位，这是一种无声的打压，暗示霍清婉身为庶女，不配享受嫡女的礼遇。
霍清婉并未动怒，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庶女礼：“嬷嬷折煞奴婢了。长姐出嫁，全府上下皆忙碌，奴婢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
赵嬷嬷哼了一声，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些绣工精美的云锦。“二小姐这话说的，霍家的规矩，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混过去的。尤其是这嫁妆里的名目，若是少了什么，或是多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传出去，可是要丢霍家脸的。”
说着，她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只青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水痕。“夫人吩咐，今日必须查清楚所有嫁妆的底细。特别是那个紫檀木匣，听说里头装的是些旧物？”
霍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紫檀木匣。
果然，他们盯上了它。
“回嬷嬷的话，”霍清婉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嬷嬷，“那是长姐幼时的玩物，有些破旧，怕是不入眼，本想留给长姐自己收拾，不想劳烦嬷嬷费心。”
“破旧？”赵嬷嬷冷笑一声，放下茶盏，发出“磕”的一声脆响，“既然是旧物，那就更该查查，是不是夹带了什么私相授受的物件。毕竟，二小姐平日里与那位薛公子走得近，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表面的平静。
霍清婉握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嵌入肉里。薛明远，那个温润如玉的未婚夫，那个掌握着霍家财政大权的掌事，此刻正通过他的眼线，一步步逼近真相。
“嬷嬷说笑了。”霍清婉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我与薛公子不过是名义上的婚约，从未私下相见。倒是嬷嬷如此关心嫁妆，莫不是薛公子对姐姐的陪嫁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敢如此顶撞。但她不敢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霍清婉一眼：“二小姐慎言。夫人最看重家族颜面，若是传出去，您这庶女的身份，怕是也保不住。”
说完，她一挥手：“搜！”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开始粗暴地翻检那些箱笼。衣物被扯得凌乱，首饰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霍清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暗格就在床榻下方，只要她们不掀开床铺，暂时是安全的。但赵嬷嬷多疑，迟早会注意到床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的闷热愈发浓重，仿佛暴雨将至前的压抑。
终于，其中一个婆子走到了床榻边，伸手去掀床帐。
霍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屋内众人惊惶的脸。
“哎呀！”一个婆子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摔倒在床榻旁，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
趁着这一瞬的混乱，霍清婉迅速后退一步，假装被吓到，顺势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掩住了看向床榻的目光。
赵嬷嬷皱眉喝道：“没用的东西！起来继续找！”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霍清婉借着昏暗的光线，悄悄将一枚细小的银针弹向了床榻下方的缝隙。那是她预先准备好的机关触发器。
只要那根银针落入特定的卡槽，暗格的锁扣就会松动。
赵嬷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霍清婉：“二小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霍清婉抬起头，眼神无辜，“只是觉得嬷嬷辛苦了，这天气闷热，不如先喝口茶歇息一下？”
赵嬷嬷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继续指挥婆子搜查。
半个时辰后，当最后一件嫁妆被检查完毕，赵嬷嬷并没有找到任何异常。她狐疑地看了霍清婉一眼，最终甩袖离去：“二小姐最好祈祷，姐姐的嫁妆真的没有问题。否则，霍家的家法，可不是闹着玩的。”
随着院门重重关上，霍清婉脸上的伪装瞬间消失。
她颤抖着手，走到床榻边，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抠住那块松动的木板。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心跳如鼓。
“咔哒。”
一声轻响，暗格打开了。
一个布满灰尘的紫檀木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陈旧的气息。霍清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出木匣。
匣盖沉重，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揭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本泛黄的账册，以及一块染血的玉佩——正是她手中握着的那块的另一半。
账册的封面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大大的“贪”字。
霍清婉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墨迹虽然已经干涸，但依然清晰可辨。每一笔交易，每一次私通，每一个被挪用公款的数字，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而在最后一页，赫然印着一枚鲜红的血指印。
那指印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霍清婉盯着那枚血指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的外室，母亲的沉默，薛明远的算计，还有长姐即将步入的火坑。
她合上账册，紧紧攥在手中。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腐朽的霍府彻底淹没。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了头。
但这枚血指印，为何多出一枚不属于任何人的血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