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湿冷。
姜明远站在府衙后巷的青石板路上,腹中的绞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那枚夹锡钱并未如他预想般排出,反而像是生了根,死死抵在胃壁之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痉挛,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但他不能倒下。
此刻,他是这出戏里唯一的演员,也是唯一的观众。
远处传来马蹄声,杂乱而急促,夹杂着护卫惊恐的呼喝。一辆马车侧翻在泥泞中,车轮还在空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孟知州的座驾。
民间的流言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姜主事买凶杀人!”
“恩将仇报啊!孟大人可是他的恩师!”
“听说姜明远为了自保,把孟大人推下了山崖……”
姜明远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御史台的暗探早已盯上了他,而孟知州,那个总是慢条斯理捻动佛珠的男人,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替他完成了最后的切割。
孟知州没有死,但重伤昏迷。这一场“意外”,足以让所有指向户部尚书的假供词失去效力,也足以让姜明远从“忠臣”变成“逆徒”。
这是孟知州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
如果姜明远辩解,就是心虚;如果姜明远沉默,就是默认。
无论选哪条路,仕途已断,身败名裂是迟早的事。
姜明远从袖中摸出那张早已写好的告示。纸张粗糙,墨迹未干,散发着刺鼻的松烟味。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街口的告示栏。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畜生不如。”
姜明远充耳不闻。他踮起脚尖,用浆糊将那张贴纸牢牢按在木板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诛心:
“下官姜明远,私铸夹锡钱三十两,为求自保,吞入腹中销毁证据。恩师孟某不知情,一切罪责,由姜某一人承担。”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吞钱?疯了!真是疯了!”
“这种话也能信?分明是想洗脱孟大人的嫌疑!”
姜明远缓缓放下手,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金属的冰冷感似乎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颗钉子,一颗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轻易拔除的钉子。
既然官方无法再用常规手段处置一个“疯子”,那么这场针对孟知州的清洗,就必须停下来。
因为杀了他,就等于承认御史台在掩盖真相;放了他,他又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就是他要的活路。
以疯癫换清白,以自毁证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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