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夹锡钱被推回时,并没有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落在姜明远掌心的手帕上,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烂泥,沉甸甸地坠着。孟知州的手指还残留着佛珠檀木的温热,而铜钱的边缘却透着刺骨的阴冷。
“大人。”姜明远没有立刻收手。
他的目光落在孟知州案头那堆即将封库的秋粮折色银上。三千两白银,将在半个时辰后由户房书吏赵德全清点,由巡检王猛押运,最终送入苏州府的大库。一旦入库,这三十两私铸劣币便成了定局,再想抽身,便是欺君之罪。
“学生需将这枚‘失职’之物带离库房。”姜明远声音极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霉味,“户部有律,凡疑币,须当场熔验或封存备查。若留在此处,明日御史台的耳目闻风而至,说是大人故意留证,或是学生贪墨未遂,皆有可能。”
他在试探。
更在逼迫。
孟知州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潭水泛起一丝涟漪。他没有看姜明远,而是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将书房切割成明暗两半,正如这江南官场的光怪陆离。
“明远啊。”孟知州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不懂事的无奈,“你太急了。”
“学生不敢急。”姜明远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只是这银子,不能过夜。”
他缓缓直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的竹子。
孟知州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去吧。”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姜明远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不是放行,这是默许。孟知州知道他想做什么——将那枚铜钱带走,独自查验成分,寻找破局的线索。但孟知州也清楚,一旦姜明远走出这个门,这枚铜钱就不再是证据,而是一颗定时炸弹。
要么炸死自己,要么炸死恩师。
姜明远将手帕包好的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刀尖。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
“大人。”
他没有回头。
“这三十两银子,学生会‘妥善处理’。绝不牵连大人清誉。”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份投名状。
孟知州没有回答。
只有佛珠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
户房的走廊潮湿而阴冷。
墙角的苔藓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姜明远快步走着,手中的帕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剧烈而急促,像是在胸腔里擂鼓。
他必须尽快离开府衙。
只要出了这道门,这枚铜钱就脱离了公权力的监管,成为了他个人的私产。按照大明律例,私自扣留官物,轻则杖责革职,重则问牢。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现在交出铜钱,孟知州可能会销毁证据,或者将罪名全部推给已经失察的赵书办和王巡检。那样,姜明远虽然保住了仕途,却永远失去了扳倒孟知州的筹码,甚至可能成为孟知州手中永远的傀儡。
他需要证据。
完整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小径。这里的守卫松懈了许多,只有几个打盹的皂隶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旱烟袋,烟雾缭绕。
姜明远压低帽檐,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主事!姜主事请留步!”
声音尖锐而焦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姜明远心头一跳,脚步未停,反而迈得更大了些。
来人正是户房书吏赵德全。
这位平日里圆滑世故、唯唯诺诺的中年男人,此刻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补服,衣摆沾满了泥土,显然是跑得太急摔了一跤。
“赵书办?”姜明远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夜深露重,赵兄不在库房值守,跑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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