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闷在厚重的云层里,像敲在一层湿透的棉絮上。
戴府正厅至迎亲花轿的长廊下,暑气蒸腾。蝉鸣嘶哑,一声接着一声,把午后的空气撕扯得更加粘稠。田穗儿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早已麻木,指尖却死死扣着袖口的暗纹。
她是陪嫁丫鬟,身份低微,连影子都显得多余。
“穗儿,发什么愣?”
周嬷嬷尖利的嗓音刺破闷热。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骨敲打着田穗儿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羞辱的意味。“吉时将至,大小姐要上轿了,你倒好,在这儿装死。”
田穗儿垂着眼,不敢抬头。
她轻声细语地应道:“嬷嬷教训的是,奴婢只是……头有些晕。”
“头晕?”周嬷嬷冷笑一声,扇子猛地顿住,“大小姐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容不得你这点小心思。若是耽误了时辰,老爷怪罪下来,你这身皮肉可担待不起。”
周围几个小丫鬟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田穗儿没辩解。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戴家,规矩是刀,礼数是网,而她这张嘴,早就被磨平了棱角,只剩下顺从和试探。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嬷嬷的肩膀,看向那顶停在不远处的八抬大轿。
朱红色的轿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轿帘紧闭,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那是戴婉儿的婚轿。
也是她逃离这里的唯一机会。
田穗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香囊还在吗?
那个藏在轿底阴影里的丝绒香囊,是否还散发着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腥甜气息?
如果还在,她就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那张信笺,或者别的什么证据。
有了它,她就能换作出府的自由。
错过今日,这秘密将永远烂在戴家,烂在那个虚伪嫡女的肚子里。
“看什么看!”周嬷嬷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伸手一把揪住田穗儿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还不快去检查轿厢!若是少了件首饰,多了一粒灰尘,我饶不了你!”
田穗儿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是。”
她低着头,跟着周嬷嬷走向花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轿旁站着两个粗使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靠近。
周嬷嬷挥挥手,婆子们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
“仔细搜。”周嬷嬷站在轿边,抱着双臂,眼神阴鸷,“大小姐的金钗玉佩,一样都不能少。还有,看看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出去。毕竟,这是戴家的脸面。”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字字诛心。
田穗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她走到轿厢前,撩起沉重的轿帘。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龙涎香。那是戴婉儿惯用的香料,试图掩盖什么,却又欲盖弥彰。
田穗儿弯下腰,手伸进轿厢内部。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锦缎,滑过精致的绣鞋,掠过层层叠叠的裙摆。
没有。
底部空空如也。
她的心沉了下去。
难道被人拿走了?还是根本就没放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晃动传来。
是轿夫们在调整姿势,准备起轿。
田穗儿的手僵在半空。
她不能动。
一旦被发现她在翻找,就是偷窃,甚至是淫乱的前兆。
她必须不动声色。
她假装整理轿内的坐垫,手指却在轿底的缝隙处轻轻摸索。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木板。
是她之前偷偷观察过的。
心跳如鼓。
田穗儿屏住呼吸,用指甲抠住木板的边缘,一点点撬开。
木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嘈杂的锣鼓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周嬷嬷就在旁边。
“穗儿,动作快点。”周嬷嬷催促道,眼神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是,嬷嬷。”
田穗儿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常年低眉顺眼练出的谨慎与试探。
她装作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妆奁,手忙脚乱地去扶。
趁这个间隙,她的手迅速探入那块松动的木板下方。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丝绒质地,柔软而沉重。
香囊。
它还在那里。
田穗儿的手指微微收紧,感受着那枚香囊传来的温度。
那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熟悉感。
它沾着汗味,带着某种陌生的男人气息。
那是戴婉儿婚前失贞的铁证。
也是她自由的钥匙。
“好了吗?”周嬷嬷的声音逼近。
田穗儿猛地收回手,将那枚香囊紧紧攥在手心,塞进袖口的夹层里。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好了,嬷嬷。”她站起身,脸色苍白,声音微弱,“轿厢很干净,没有什么异样。”
周嬷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目光在田穗儿的袖口停留了片刻。
田穗儿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哼。”周嬷嬷最终移开视线,“算你识相。大小姐出来了,你退后些,别挡了路。”
田穗儿依言后退,躲在人群的最边缘。
她看着戴婉儿缓缓走出闺房。
那一身大红嫁衣,鲜艳得刺眼。
头戴九凤钿,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笑得端庄却僵硬。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但眼底是一片死寂。
那是恐惧。
是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
田穗儿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她想起了生母临终前的话。
“穗儿,戴家吃人。你要活下去,哪怕是要踩着别人的骨头。”
生母曾受戴婉儿母亲的恩惠,却也目睹了其害死正室的狠毒。
那份恩惠,成了枷锁。
如今,戴婉儿要将这份枷锁,变成自己的护身符。
而田穗儿,要把它变成利刃。
戴婉儿走上台阶,坐上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锣鼓声大作,鞭炮齐鸣。
戴家送嫁的队伍缓缓启动,向着远处的那座宅院走去。
田穗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她的眼。
她摸了摸袖口里的香囊。
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袖,渗入皮肤。
为什么戴婉儿会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留下这个散发着陌生男人气息的香囊?
是因为疏忽?
还是因为傲慢?
又或者,那是她留给田穗儿的,最后的挑衅?
田穗儿低下头,遮住眼中的寒光。
不管原因是什么。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