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的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蝉鸣声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只余下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在雕花窗棂间若有若无地流淌。
方婉儿跪坐在侧席最末端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强行植入富贵花丛中的野草。
她身上的嫁衣是方家庶女能拿出的最好料子,织金缎面上绣着百子千图,针脚细密,却掩不住那层刺眼的俗气。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浸湿了里衣的领口,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室虚伪的祥和。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红烛光影,落在主位上的秦子轩身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神色慵懒而漫不经心。
他在笑,对着那些阿谀奉承的宾客点头致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完美无缺,像是精心计算过的面具。
方婉儿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触碰到那枚硬物粗糙的边缘。
那是半页休书残片。
此刻,它正贴着她的小臂内侧,隔着薄薄的衣袖,传递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
“方姑娘。”
一道尖细的声音突兀地切入耳膜。
方婉儿心头一紧,缓缓抬起眼帘。
是秦嬷嬷。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侧席旁,手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枯槁如老树皮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方婉儿低垂的头颅。
“新娘子乏了,”秦嬷嬷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你是陪嫁丫鬟,理应伺候周全,怎敢在此处走神?”
方婉儿迅速敛去眸中的惊惶,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嬷嬷教训的是,”她的声音轻柔细软,听不出丝毫怨怼,“只是妾身方才瞥见桌角有一盏茶凉了,想着趁席间空隙换一盏热的,免得冲撞了新郎官的雅兴。”
她说得诚恳,逻辑严密,挑不出一丝错处。
秦嬷嬷眯起眼,目光在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上停留了片刻。
方婉儿的心跳如擂鼓,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恭顺卑微。
她在赌,赌秦嬷嬷虽然多疑,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而坏了婚礼的气氛。
果然,秦嬷嬷冷哼一声,手中的钥匙串再次晃动。
“倒是个懂规矩的。”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刮过方婉儿的脸颊,“既然知道轻重,便好好看着。今日秦府上下,容不得半点沙子。”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扬起一小阵灰尘。
方婉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秦嬷嬷并没有完全相信她刚才的说辞。
那种怀疑,就像一条毒蛇的信子,始终悬在她的头顶。
但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就在秦嬷嬷转身的瞬间,她听到主位上,秦子轩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地名。
“江南……徽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穿透了周围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方婉儿的耳中。
方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
徽州?
她的手指在袖中颤抖了一下,紧紧攥住了那半页休书。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在花轿颠簸中,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辨认着残片上模糊的字迹。
除了“和离”、“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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