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雷炸响，紧接着花轿猛地一震。
田氏的头重重撞在硬木箱笼上，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全是暴雨敲击轿顶的轰鸣。一股不同于脂粉气的苦杏仁味，顺着鼻腔钻入肺腑，冰冷刺骨。她没喊疼，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轿厢狭窄如棺，闷热潮湿，汗水顺着脊背滑下，黏腻得像一层甩不脱的皮。
上方传来嫡姐柳氏娇嗔的声音：“这轿子颠得厉害，姐姐可曾晕了？”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耐。柳氏正坐在轿厢上层宽敞的席位上换鞋，那双绣着金线的锦靴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丝毫不在意下方泥水飞溅。
田氏没有抬头，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些，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她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只斑驳的樟木箱上，箱盖因为刚才的撞击微微弹开了一条缝。那股苦杏仁味，正是从那里渗出来的。
“阿丑，把稳了。”婆子的声音尖利，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若是让夫人听见动静，仔细你的皮。”
轿夫阿丑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夹杂着结巴的低语：“小……小姐莫怕，奴才……奴才稳着呢。”
田氏的手指悄悄探入箱底的缝隙。指尖触到一卷泛黄的纸页，边缘沾满了泥污和霉斑。那触感粗糙而脆弱，像是一层薄冰，随时会在指尖碎裂。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却强迫面部肌肉保持死寂。
这是范家给新妇准备的“礼物”。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在整理嫁妆时偶然瞥见婆母身边的老嬷嬷将这卷东西塞进箱子夹层。那时她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安胎药方。直到此刻，在这密闭的空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苦味让她瞬间清醒——那是断肠草混合了曼陀罗汁液的独特气味。
《解鸩录》残页。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闪过。这是江湖上流传的一本禁书，记载着各种无色无味、慢性发作的毒药配方。范老夫人既然将其作为陪嫁送入，便不是为了保命，而是为了索命。明日若柳氏“失仪”或“难产”，这便是最好的替罪羊证据。而她这个陪嫁丫鬟，便是那个负责递茶送药的执行者。
“啪嗒。”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上方的轿板缝隙滴落，正好砸在田氏的手背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水顺着轿顶的破损处渗入，迅速浸湿了箱底。
田氏心头一紧。如果这卷纸被彻底浸透，字迹模糊，她便失去了唯一的筹码；但如果她此时动作太大，引起上方婆子的注意，等待她的将是当场杖毙。
她必须确认内容，且不能留下痕迹。
上方的柳氏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的异样，语气转冷：“底下怎么这么吵？是不是那些贱婢又偷懒了？”
旁边的陪嫁婆子王妈妈立刻呵斥：“闭嘴！还不快收拾干净！”
田氏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光线，迅速展开那卷湿漉漉的纸片。纸张吸水后变得柔软透明，上面的墨迹开始晕染。她眯起眼睛，辨认着那些扭曲的字迹。
*“朱砂三分，附子两钱，久服则绝嗣……”*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她的神经上。绝嗣。范老夫人要的不是子嗣，而是控制。只要柳氏无法生育，或者即使怀孕了也无法掌控孩子，范家的大权就会牢牢握在老夫人的手中。而她，田氏，作为唯一知晓内情的陪嫁，就是最大的威胁。
雨水越来越多，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淡。田氏感到一阵绝望的寒意。她必须在纸烂掉之前记住关键成分，或者……撕下一角带走。
但撕下这一角，就意味着不可逆转的背叛。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盗窃主家机密，罪加一等。
她想起哥哥那张憨厚却懦弱的脸，想起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活下去，别管对错。”
活下去。
田氏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试图去烘干纸张，而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她与青梅竹马定情的信物，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念想。她用体温焐热玉佩，然后将其按在那卷残页的关键位置。
玉佩的温度传导至纸面，加速了墨迹的挥发与定型。同时，她利用玉佩的边缘，轻轻刮擦纸面，将残留的药性记忆刻入脑海。
这是一种笨拙却有效的方法。古代医理讲究药性相克，通过触觉和嗅觉的记忆，配合视觉残留，足以让她拼凑出核心配方。
“你在磨蹭什么！”王妈妈的声音逼近，脚步声已经到了箱笼旁。
田氏迅速将玉佩收回袖中，手指颤抖着将那卷纸重新塞回箱底。但就在这一瞬，她的指甲勾住了纸的一角。
嘶啦。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在暴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田氏瞳孔骤缩。那一角已经断裂，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剩下的部分还留在箱底，虽然大部分已被雨水浸透，但那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足以证明有人动过手脚。
“拿出来。”王妈妈伸手探入箱底，眼神阴鸷。
田氏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手从袖中抽出，空空如也。
“奴婢……奴婢只是在整理垫布。”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王妈妈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审视她的灵魂。最终，她冷哼一声，将手抽了出来。“最好是这样。夫人说了，今日流程混乱，谁要是敢生出事端，休怪我手下无情。”
她转身离去，裙摆扫过泥泞的地面，留下一串浑浊的痕迹。
田氏瘫软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她摊开手掌，那半截染血的残页静静躺在掌心。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冲刷着上面尚未完全褪去的墨迹。
*“……以童男童女血为引……”*
最后几个字，随着雨水的冲刷，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田氏闭上眼，心中那片冰冷的湖面泛起涟漪。她握紧了那半截残页，指节泛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范老夫人以为用一场暴雨就能洗刷一切，但她不知道，有些东西，越是浸泡，越是清晰。
轿外，雷声渐远，雨势未减。
田氏睁开眼，看向轿厢顶部那道透光的缝隙。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无数微小的幽灵。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陪嫁丫鬟。她是猎手，也是猎物。而那卷《解鸩录》残页，将成为她手中唯一的刀。
只是，那刀锋之上，究竟刻着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