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鼓乐声隔着厚重的轿帘，闷闷地传进来，像是一记记敲在人心口上的重锤。严玉衡跪坐在铺着软垫的轿厢角落，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严家女子从小被规训出的姿态——即便身处泥沼，也要维持最后的体面。
她是陪嫁丫鬟，身份低微，连正厅的茶盏都轮不到她亲手奉上一盏。方才在萧府正厅行礼时，那位掌管内务的刘嬷嬷故意将茶盏摆偏了三分，意在羞辱她不懂规矩。严玉衡低头敛目，指尖微微收紧，硬是忍住了拂去灰尘的冲动。她深知，今日这层窗户纸若捅破了，严家满门倾覆，姐姐沈婉柔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轿子颠簸了一下，空气中那股原本甜腻的脂粉香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那味道很轻，像是陈年的木箱里捂坏了的干花，又夹杂着新漆未散发的刺鼻辛辣。严玉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鼻腔里那股寒意顺着喉咙直冲心底。
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头那只绣着鸳鸯戏水的红帕上。帕角有一处细微的污渍，那是她在整理嫁妆时留下的痕迹。此刻，那枚染血的金色步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这不是装饰品，这是证据，是她手中唯一能撬开真相缝隙的筹码。
“姑娘，该歇息了。”门外传来老嬷嬷严厉的声音，伴随着竹杖敲击轿底的笃笃声，“吉时将至，新人需静候合卺之礼，莫要乱动。”
严玉衡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步摇。指腹摩挲过那粗糙的断口，那里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她想起父亲贪污的证据，想起姐姐嫁入萧府前夜那欲言又止的泪眼。这一切，似乎都与这具藏在轿底夹层里的东西有关。
轿帘被掀开一角，萧廷之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探了进来。他穿着大红吉服，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在找什么？”萧廷之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严玉衡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回姑爷，奴婢只是在整理嫁妆，怕路途颠簸损了小姐的颜面。”
萧廷之盯着她看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严家的女儿，果然谨慎。不过，有些东西，藏得越深，烂得越快。”
他说完，并未再深入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离去。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也隔绝了他身上那股压迫感。
严玉衡知道，他察觉到了异样。但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在等待，像是在欣赏猎物挣扎的过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轿底夹层的位置，就在她身下三尺之处。那里藏着的，不仅仅是一具骨殖，更是严家与萧家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轿底板下的一块松动的木板。那块木板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严玉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其撬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在那昏暗的光线中，她看到了一团包裹在红布中的物体。那红布已经褪色，边缘破损，露出里面惨白的骨骼。
严玉衡的瞳孔猛地收缩。那骨骼细小而脆弱，显然属于一个年幼的孩子。而在骨骸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金步摇。
那枚步摇的造型独特，尾端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眸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严玉衡颤抖着手，将那枚步摇从骨骸旁取出。它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死亡的冰冷。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这枚步摇的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萧”字。
而更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这枚步摇的设计，与她刚才在萧廷之腰间佩戴的那对玉佩……不，不是玉佩，是他贴身收藏的一枚同款金步摇完全一致。
那是成对的一对。
其中一枚，如今正躺在这具孩童的尸骨旁。
另一枚，则挂在萧廷之的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