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猛地一颠,常宁的额头重重磕在轿厢顶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被外面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吞没。她没出声,只是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松开。轿子里闷热如蒸笼,红烛的光透过缝隙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二小姐,这路不平,您忍忍。”外头武家的婆子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到了武府,有的是好车马伺候。”
常敏坐在对面的软垫上,正对着铜镜整理鬓边的珠钗。她瞥了常宁一眼,眼神里没有姐妹情分,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宁儿,你是陪嫁丫鬟,安分守己些。别扰了姐姐的清净。”
常宁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头的嫁妆箱。箱子是厚重的紫檀木,雕着繁复的云纹,锁扣却是冰冷的黄铜。这是嫡姐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武安邦为了充门面塞进来的障眼法。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手指悄悄探入箱底。那里有一层夹层,用细密的针脚缝合,里面藏着常敏当年私通外男的信物——一枚缠枝莲纹金锁。
轿子再次颠簸。常宁的手指触到了那枚金锁的边缘。冰凉,坚硬。
就在指尖勾住锁链的瞬间,箱盖因剧烈晃动而松动。常宁心头一紧,迅速按住箱盖,却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是箱扣松动的声音。
门外脚步声逼近。
“谁在里面?”婆子的声音冷了下来,“掀帘子看看!”
常宁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箱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刷着耳膜。她不能动,也不能出声。任何微小的动作都可能暴露她正在做的事。
轿帘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刺眼的阳光和喧闹的人声涌入。婆子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常敏端坐的身影和角落里低眉顺眼的常宁。
“没什么事就老实待着。”婆子冷哼一声,放下轿帘,“武老爷说了,今日吉时,不许有任何差错。”
轿帘落下,黑暗重新笼罩。常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她刚要再次伸手去拿金锁,指尖却不小心划过了粗糙的箱沿。
刺痛传来。
一滴鲜血滴落在箱底的衬布上,迅速晕开。常宁瞳孔微缩。她顾不上擦拭伤口,强行压下疼痛,将手伸向那个夹层。
金锁就在血泊旁边。
她捏住金锁,试图将其抽出。然而,因为刚才的血迹沾染,金锁表面变得滑腻,加上夹层的束缚,竟一时难以取出。
常宁用力拉扯。指甲在木头上刮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敢停,也不敢快。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金锁脱离了夹层。
常宁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掌心全是汗,金锁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颠簸袭来,常宁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箱子上。
她的手再次划过箱沿,这次更深。更多的血涌出,滴落在刚刚取出的金锁上,也滴落在随金锁一同带出的信封上。
信封是普通的信笺,上面写着几个字。
常宁僵住了。
她必须立刻处理这个意外。血迹会毁掉证据的完整性,也会引起怀疑。她颤抖着手,想要将信封藏入袖中,但血已经浸透了纸张,红色的印记如同盛开的梅花,无法消除。
轿子停了下来。
“到了!二小姐,武府到了!”婆子的声音带着兴奋和催促。
常宁迅速将染血的金锁和信封塞进袖袋,用衣袖遮住血迹。她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但很快站稳。
常敏整理好裙摆,端起架子走出轿门。常宁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真正的影子。
武府的大门敞开着,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宾客们的笑声、恭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们牢牢罩住。
常宁感觉到手腕上的金锁冰冷刺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陪嫁丫鬟。她手里握着的是武子渊的命门,也是她自己的生死符。
但她也知道,这枚沾血的金锁,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拿出去,便是撕破了武家的脸面,也撕破了她与常家最后的温情。如果拿不住,明日她便是要任人宰割的奴籍。
她抬起头,看向那座深宅大院。朱红的高墙,紧闭的大门,像是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秘密。
常宁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微不足道,但在常宁听来,却像是命运齿轮转动的声音。
她走进大门,没有回头。
身后的花轿已经被抬走,消失在人群的缝隙中。常宁知道,那条退路已经断了。
前方是洞房花烛夜,是武子渊的新房,是她必须面对的第一个战场。
她握紧了袖中的金锁,指节泛白。
血还在渗,黏腻的感觉贴在皮肤上,提醒着她刚才的惊险。但这点痛楚,比起未来的生死博弈,算不了什么。
常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恢复了平静。
她是个哑巴石头,沉默,坚硬,且无情。
只要武子渊敢接招,她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哪怕代价是,亲手毁掉自己仅存的清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