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剑道院后山入口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巨响。
雨水顺着谭渊破旧的麻衣滑落，混着泥浆，浸透了他单薄的脊背。他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泥泞的小径，脚步却稳得像一块石头。周围是剑道院外围的杂役宿舍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这里——通往后山禁地的岔路，却是死寂的。
只有雨声。
谭渊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左侧那扇紧闭的铁门。那是执事堂的分发处，此刻正传出邵执事尖锐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可闻。
“……丙字第七巷，三日后若再有人迟到，直接逐出剑院！”
声音高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谭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确认了那个位置。他知道，邵执事就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记录名册的竹简，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那是权威的声音，也是规矩的声音。
谭渊继续向前。他的鞋底踩进泥坑，溅起浑浊的水花。他没有伞，也没有斗笠，整个人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塑。
他是杂役。
在这个庞大的剑道院里，杂役的地位连草芥都不如。他们的名字不被刻在玉牌上，只被记在一本泛黄的册子里。每个月，他们要通过一次名为“引气入体”的考核，赢了，才能换取一枚最劣质的下品灵石，和一顿有肉的热饭；输了，不仅没有任何报酬，还要被罚去清理剑冢的污秽，直到累死或者疯掉。
谭渊现在的评级是“丙等”。
这是公开可查的排名。整个外门三百名杂役中，他排在第二百九十九位。倒数第二。
这意味着，他随时可能被替换。
但他不在乎名次。他在乎的是另一个东西。
后山深处，有一座广场。广场上矗立着六十一座青铜剑座。每一座剑座都对应着一个编号，从壹号到陆拾壹号。这些剑座，是内门天才们争夺的荣耀，是长老们赐予的特权。
传说，触碰剑座的人，能听到剑灵的低语，能获得剑道的真谛。
更传说，其中有一座剑座，从未被人坐过。它空悬于高台之上，散发着古老而危险的气息。
谭渊想要确认，自己是否拥有那个编号对应的权利。哪怕只是看一眼。
因为今天暴雨封山，长老闭关，只有此刻无人监管，他能接近那个禁区。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泥泞小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石台。石台上，聚光灯般的雷光闪烁。邵执事站在那里，紫袍翻飞，手里拿着竹简，正在宣读新的杂役分配名单。
他的声音盖过了雷声。
“甲字第一巷，李二，晋升乙等。”
“乙字第三巷，赵四，降级丙等。”
每一个名字落下，台下便发出一阵惊呼或叹息。那些等待分配的杂役们跪在雨中，瑟瑟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渴望。
谭渊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邵执事故意制造了一个虚假的高位名额。那是为了测试新来的杂役是否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域，同时也是为了羞辱那些自以为是的旁门左道者。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所有试图挑战规矩者的陷阱。
邵执事的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敲击，“笃、笃”，节奏缓慢而优雅，仿佛在弹奏一首死亡的乐曲。
“接下来，”邵执事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丝玩味，“是关于‘玄铁剑座·柒号’的特别试炼。”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高台中央。
那里，确实悬浮着一座青铜剑座。它比其他的剑座都要高大，表面布满了锈迹和划痕，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洗礼。剑座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数字：柒。
“根据剑院新规，”邵执事嘴角挂着虚伪的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凡是通过‘引气入体’考核的杂役，若能在暴雨中徒手攀爬至后山禁地，并触碰‘玄铁剑座·柒号’超过三息时间，即可晋升为‘甲等’弟子，并获得一枚中品灵石。”
台下哗然。
甲等弟子！中品灵石！
这对于任何杂役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
“但是，”邵执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若失败者，经脉寸断，永世不得超生。且其名字将从名册中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这是一份明文的榜单，也是一份生死状。
赢一次，阶级跃迁，财富自由。
输一次，身死道消，彻底消失。
谭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邵执事眼中的轻蔑。那是一个蝼蚁对巨人的挑衅，是一个棋子对棋手的嘲弄。
邵执事认为，没人能成功。这不仅是因为距离遥远，更是因为那座剑座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它蕴含着强大的排斥力，专门针对那些血脉不纯、根基不稳的低阶修士。
而在场的杂役中，除了谭渊，没有人敢尝试。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蝼蚁。
但谭渊不同。
他的血液里，沉睡着一股力量。一股能激活上古剑灵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股力量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触碰那座剑座，它就会苏醒。
他要做的，不是攀爬，而是靠近。
他迈出了第一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心中只有一股燃烧的火焰。
他穿过人群，穿过泥泞，穿过雷声。
邵执事注意到了他。
“哟，这不是谭渊吗？”邵执事冷笑一声，手中的竹简重重地拍在石栏上，“丙等杂役，你也配触碰柒号剑座？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谭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邵执事一眼。
那一眼，让邵执事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一个杂役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来自深渊的凝视，冷漠，决绝，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威严。
邵执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邵执事举起手中的竹简，大声喊道，“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后山的禁制缓缓打开。
一条湿滑的石阶，延伸向云雾缭绕的后山深处。
谭渊深吸一口气，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缝隙中，借力腾空。雨水在他身后飞溅，形成一道白色的水雾。
邵执事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
“哼，不自量力。”他低声自语，手指再次敲击竹简，“笃、笃。”
他想看看，这个蝼蚁能走多远。
谭渊跑了大约十丈远。
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风，也不是雨，而是一种无形的威压。
那是剑座的排斥力。
谭渊的骨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他的内脏也在剧烈震荡，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混合着雨水，滴落在石阶上。
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触碰它。
一定要触碰它。
他的手指伸向前方，颤抖着，却坚定地抓向空气。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股无形屏障的瞬间，异变突生。
他的血液，沸腾了。
一股暖流，从他的心脏爆发，顺着经脉流向全身。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甚至连那股巨大的排斥力，也变得柔和起来。
谭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他看到了。
在迷雾深处，在那座青铜剑座的中心，有一团微弱的光亮。
那是剑灵。
它在呼唤他。
谭渊笑了。
他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的手，穿过了屏障。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青铜。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雨停了。
雷声停了。
连邵执事敲击竹简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中。
高台上，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被视为蝼蚁的杂役，竟然真的触碰到了玄铁剑座·柒号。
而且，那座剑座，竟然在微微颤动。
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
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邵执事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手中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一个杂役的名字，会出现在只有内门弟子才能获得的排位系统里？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深深植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包括王尘。
那个站在人群后方，身穿白衣，手持长剑的天才少年。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疑惑。
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