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风像钝刀，刮过青云宗外门山脚的铁栅栏。
白七站在栅栏外，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他缩着脖子，双手死死插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里面空荡荡的——那件唯一的厚棉袄，半个时辰前已经当给了街角的黑市当铺，换来了这三块下品灵石。
冷。刺骨的冷。
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他的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落在铁栅栏深处那片漆黑的阴影里。那里没有灯，只有死寂。但在白七眼里，那里有一把生锈的铁剑，正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咔哒。”
一声轻响从侧面的守亭传来。
那是木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节奏感。
戴管事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刻满符文的木质佛珠。他穿着半旧的青色执事服，领口沾着一点油渍，眼神浑浊，却像两把钩子，死死盯着栅栏外的黑影。
“外门大比，明日才开。”戴管事没抬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这时候不睡觉，跑这儿来吹风？小辈，规矩你懂不懂？”
白七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从袖子里抽出手。掌心摊开，三块下品灵石静静地躺在那里。灵石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
这是他能拿出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戴管事终于抬起了头。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三块灵石，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块？”他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拨弄着木珠，“你知道这一眼，值多少吗？”
白七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够买路钱。”
“买路钱？”戴管事笑了，笑声干涩，“这里是剑冢外围。禁制之下，乃是宗门圣地。寻常弟子连靠近十步都要挨戒鞭。你想看那里面的东西……”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那股陈旧的茶香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那得看你的诚意，够不够硬。”
白七的心跳加速。他知道戴管事想要什么。不仅仅是这三块灵石。作为外门的守门人，戴管事最擅长的不是看守，而是盘剥。他要的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却又不得不给的“孝敬”。
但白七给不了更多了。冬衣当了，玉佩还在怀里贴着胸口，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如果现在拿出来，一旦失败，他就彻底失去了翻身的机会，只能沦为凡人，被宗门扫地出门。
“戴叔，”白七向前迈了一小步，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今日是选拔日。若我能在晨钟敲响前看清那把剑的真容，或许能证明自己的根骨。这对宗门，对您，都有好处。”
戴管事眯起眼睛，手中的木珠停住了。
“好话谁都会说。”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可那把剑，可不是普通的外门弟子能看的。它上面有煞气，有怨念。看了，是要折寿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白七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青痕，若是内门长老林某人在此，定会瞳孔骤缩——那是血脉共鸣的迹象。
但戴管事不知道。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他只看到的是一个穷困潦倒、急于求成的外门底层弟子。
“我不怕折寿。”白七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只怕错过今天。”
戴管事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突然，戴管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罢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看在你也是青云宗弟子的份上，我就破例一次。但这三块灵石，只是‘门票’。想看清楚，还得加个条件。”
白七心头一紧：“什么条件？”
戴管事指了指白七的胸口：“把你贴身戴着的那块玉佩，押在我这儿。等我看完了，若我没骗你，我还给你。若我骗了你……”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块玉佩，是白七的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里面封印着一缕微弱的家族灵力，关键时刻能挡下一击致命伤。对于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来说，这就是第二条命。
押出去，就是赌上身家性命。
白七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三块灵石，指尖发白。他在权衡。
如果不押，戴管事随时可以反悔，甚至叫人来把他赶出去。那样的话，他将永远失去窥探那把剑的机会，也就失去了进入内门的资格。
如果押了，即便戴管事守信，他也失去了底牌。一旦在大比中遇到强敌，或者在这之后遭遇暗算，他将毫无还手之力。
但白七别无选择。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那股莫名的渴望像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必须看到那把剑。哪怕只有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息刺痛了肺叶。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玉佩呈淡青色，雕刻着一只模糊的瑞兽，表面光滑，隐隐透着暖意。
他将玉佩放在了三块灵石旁边。
“成交。”白七说。
戴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枯瘦的手，先拿起那三块下品灵石，随手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的手指移向那块玉佩。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白七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压抑的血脉之力猛地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戴管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颤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白七看见了。
戴管事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慵懒和世故，而是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以及……恐惧。
他迅速抓起玉佩，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是在抢夺什么珍宝。
“进去吧。”戴管事转过身，背对着白七，声音有些沙哑，“只看一眼。不许触碰禁制，不许出声。晨钟一响，立刻滚出来。否则，杀无赦。”
白七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迈步走向铁栅栏。栅栏的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身后的风声依旧呼啸，但前方的寂静却沉重如山。
白七抬起头，看向那片阴影深处。
在那里，那把生锈的铁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