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考台的青石板上，腥甜的热气正顺着林七的左肩骨缝往外渗。
柳长风的剑尖还嵌在他的皮肉里，剑刃上那层薄霜般的灵力尚未散去，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林七没有躲，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垂着眼帘，看着那滴血珠顺着白衣滑落，在脚边积成一滩刺眼的红。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蝉鸣被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低沉，像某种巨兽濒死的喘息。
“外门弟子，林七。”赵执事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辰时三刻，晨考第三场。对阵外门首席，柳长风。”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拉着，手里那杆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下。
“规则照旧。胜者进内门候选名单，败者……”赵执事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七惨白的脸，“按律，扣除本月灵石配额，记过一次。若连续三次败绩，剥夺外门弟子资格，贬入废弃剑冢，自生自灭。”
林七没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半分。
台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耳朵里，又弹出来。
“又是林七？”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听说他上个月才拿了‘外门末位’的牌子，这次居然还敢上台？”
“柳长风可是炼气九层巅峰，林七才炼气六层初期。这不是送死吗？这是找骂。”
一块黑木榜单挂在台侧，上面用金粉写着今日的对战表。林七的名字排在最底下，旁边画着一个鲜红的叉。那是公开羞辱，也是公开判决。在这个青云宗，排名就是命。第一名可以挑选最好的功法，最后一名只能去扫厕所，或者——去死。
林七抬起眼，看向柳长风。
柳长风穿着一身云纹锦衣，腰间挂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优雅、虚伪，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蚂蚁。
“林师弟，”柳长风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值得把自己变成废人吗？”
林七沉默。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柳长风感到一丝不适，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肉里，不疼，但痒。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林七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只想要我的命。”
“命？”柳长风笑了，笑声清脆，却冷得像冰，“在这里，命是赢出来的。你连一招都接不住，拿什么换命？”
林七没有回答。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铁剑。剑身锈迹斑斑，剑柄缠着发黑的布条。这是一把被人遗弃的剑，正如他自己。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末端的一个凸起。那里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冰冷，坚硬，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寒气。
这是他三个月前在剑冢外围捡到的东西。没人知道它的来历，也没人知道它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能让他感觉到“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每一次触碰它，他的经脉就会受到一次微小的冲击，但也因此，他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
敏锐到能听到柳长风心跳的节奏。
敏锐到能看到柳长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嫉妒。
是的，嫉妒。
柳长风怕他。怕这个看似废物、实则悟性惊人的家伙，在某一天突然崛起，威胁到他天才的地位。所以柳长风要杀他，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而是因为他是林七。
“来吧。”林七说。
两个字。
柳长风眼中的怜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杀意。他手腕一抖，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这一剑很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林七没有退。他迎着剑锋冲了上去。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林七故意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他的左肩完全敞开，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他的肩膀。
温热的血溅在林七的下巴上，滑腻，粘稠。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
柳长风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后续的攻击，要将林七彻底废掉，然后名正言顺地将其逐出宗门。但现在，林七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狼狈不堪。
按照规矩，比赛结束。
但柳长风的手没有收回去。剑尖还在林七的肩头搅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林七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你……”柳长风收回剑，眉头微皱。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阻力。不是来自林七的身体，而是来自周围的空间。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阻挡了他的剑气。虽然只是一瞬，但却真实存在。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七的肩膀。伤口很深，鲜血直流。但在那血流之中，似乎有一丝黑色的雾气正在迅速消散。
那是……什么东西？
柳长风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他迅速压下这种情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认输吧，林师弟。”他说，“赵执事，宣布结果。”
赵执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胜负已分。柳长风胜，林七败。记过一次，扣除本月灵石。下一个！”
人群哄散开来。有人嘲笑，有人同情，更多的人则是冷漠地转身离开。
林七捂着肩膀，踉跄着走下高台。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脚步，血迹拖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柳长风站在台上，看着林七的背影，眼中的寒意并未消退。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泛白。
刚才那一瞬的异样感，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
他不知道林七做了什么，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林七走到台下阴影处，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息。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死死按住伤口。
剧痛钻心，但他却在笑。
因为就在刚才柳长风拔剑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股黑色晶石的力量与自己的血液产生了共鸣。虽然微弱，但确实生效了。
他的评级，那个固定在“外门末位”的红色标记，在他体内悄然松动了一格。
从“废柴”变成了“潜力股”。
虽然只有一格，但这足够让他活下去。
远处，赵执事正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印章。那印章底部刻着“剑冢”二字，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陈旧不堪。
赵执事拿起一张泛黄的纸张，那是林七的“贬籍令”。
他看了看林七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印章。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直接盖下去，而是用手指在印章底部轻轻蹭了蹭。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缺口，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执事叹了口气，将印章重重地按在纸上。
“啪。”
一声轻响。
黑铁令诞生。
它不仅仅是一张废纸，它是通往死亡的门票，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七看着赵执事手中的黑铁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要么在剑冢里找到那柄无主残剑，成为真正的强者；要么就死在那里，成为枯骨。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混合着血水，流进嘴里，咸涩，苦涩。
林七抬起头，看向远方那座隐藏在云雾中的黑色山峰。
剑冢。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片死亡之地。
而在高台之上，柳长风望着雨幕，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总觉得，自己放走的不是一个猎物，而是一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