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脆响。
裴婉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搭在那件绣着暗纹的冬衣上。
布料冰凉,触感却异常粗糙,像是某种沉睡的兽皮。
袖口处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只倒悬的蝙蝠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扑向她的咽喉。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翠缕在一旁低声催促,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盏,“老夫人那边已经派人来问了几次,若是再不去,怕是要生出事端。”
裴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袖口那处紧绷的褶皱上。
她伸出食指,缓缓探入内衬与外袍之间的夹层。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坚硬的异物。
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锐利,嵌在棉絮之中,死死地抵着那一角金线。
岑嬷嬷果然好手段。
这不仅仅是诅咒,更是杀机。
若是在祭祖大典上,因衣物不合身而动作失仪,或是被查出这夹藏之物,便是“心怀不轨”、“大逆不道”。
轻则逐出府去,重则……裴婉不敢深想。
但她不能慌。
一旦慌乱,便正中岑嬷嬷下怀。
她需要一件东西,一个理由,让这件衣服变得“不再完美”,从而避开那些拿着放大镜般的审视。
“翠缕。”裴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波澜。
“奴婢在。”
“把那方端砚拿来。”
翠缕一愣:“小姐?那是您新得的墨宝……”
“拿来。”裴婉只说了两个字。
翠缕虽不解,但见主子神色平静,便不敢多问,转身从书案上取来了那方沉重的青石端砚。
裴婉接过端砚,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她站起身,将那件冬衣重新披在身上。
衣料摩擦过肌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她的处境。
她走到窗边,窗外风雪更急,枯枝在风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
“小姐,真的要这样吗?”翠缕看着主子的动作,眼中满是惊恐,“若是弄脏了衣裳,嬷嬷那边……”
“嬷嬷想要的是我的错处,不是这件衣裳。”裴婉淡淡地说道,“完美的衣裳,才能衬托出诅咒的狰狞;污浊的衣裳,只能证明是意外。”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端砚倾斜,浓稠如漆的墨汁倾泻而下。
并非全部泼洒,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右袖下方,靠近那处暗纹的位置。
黑墨顺着金线蜿蜒流淌,迅速晕染开来,将那只倒悬的蝙蝠吞没在一团混沌的漆黑之中。
墨香弥漫开来,带着苦涩的气息。
裴婉松开手,端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污渍慢慢扩散。
原本精致华丽的冬衣,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黑色的墨迹如同伤口,撕裂了金色的伪装。
“好了。”裴婉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语气平静得可怕,“现在,它只是一件不小心打翻了的普通冬衣。”
翠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拿起帕子,却不是去擦墨渍,而是去收拾散落的纸笔,制造出一片狼藉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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