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顶层公寓的钢化玻璃。
季衡站在客厅中央，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没有开主灯，只有茶几上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光晕局限在他脚边那一小块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冷杉香薰味，那是萧蔓喜欢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闷热。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那场直播结束，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他看完了全程回放。三遍。
每一遍，他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男同事伸向萧蔓肩膀的手上，以及萧蔓脸上那抹他从未见过的、柔软而毫无防备的笑意。那不是契约妻子该有的表情，至少，不应该是面对另一个男人时展露出的那种带有依赖感的温柔。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萧蔓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雨气。她换下了直播时的职业装，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睡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但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刚退出的直播间界面。
陈默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无声地退出了客厅，顺手带上了厚重的实木大门。
这一层楼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那张被萧蔓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合影。
照片是从直播间的背景板里截取出来的高清截图，打印出来放进了那个黑胡桃木的相框里。那是今天下午公司团建时拍的，季衡站在最左侧，脸色冷淡；萧蔓在中间，笑得灿烂；而那个叫林远的男同事，正自然地揽着萧蔓的肩膀，两人的头靠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季衡的目光落在那张相框上，瞳孔微微收缩。
根据《婚姻契约》第三条：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私人社交圈，但在公共场合需维持体面形象，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或商业风险。
萧蔓做到了“体面”，甚至可以说是完美。但她忽略了一个潜规则——在这个家里，她的视线焦点只能是他。
“你回来了。”季衡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陈述句。
萧蔓动作一顿，并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沙发旁，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在镜头前对着一个陌生男人撒娇的人不是她，“直播结束了，我去卸妆。”
她没有看季衡，也没有看那张照片。她试图用这种冷漠来构建一道屏障，就像过去两年里每一次发生冲突时那样。
季衡没有动。他看着萧蔓走向洗手间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丝绸面料，最后停在水龙头上。
水流声响起，掩盖了房间里逐渐升高的张力。
季衡缓缓走向茶几。
他的步伐很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桌前站定，低头看向那张合影。
照片里的林远笑得很阳光，眼神清澈，透着一种季衡自认为早已失去的天真和自由。而萧蔓的笑容，是真实的。那种真实刺痛了季衡的眼睛。
他知道萧蔓在试探他。
她在直播中故意放大与林远的互动，甚至让镜头捕捉到了那些暧昧的瞬间。她在测试他的底线，测试这个所谓的“契约丈夫”究竟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而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保持冷静，遵守规则，用理智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毕竟，契约里写得清清楚楚：季衡对萧蔓“无感”，只负责提供物质保障和社会身份，不干涉其情感生活。
这是他们交换条件的基石。
但他错了。
或者说，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再也无法维持这种虚假的平静。
季衡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相框的边缘。
玻璃表面冰凉，透过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林远那张脸。那张脸占据了萧蔓笑容的一半，也占据了他今晚所有的注意力。
“季衡？”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萧蔓擦着手走出来，看到季衡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相框，眉头微蹙。
“把那个放下。”她说。
她的声音比平时尖锐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衡没有回头。他拇指摩挲着相框背面的标签，那里贴着打印纸，上面写着日期和时间。
“这张照片，不符合契约精神。”季衡淡淡地说。
“那是工作需要的社交展示。”萧蔓走近了几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而且，我已经解释了，他只是个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不会让你笑得那么开心。”季衡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里面藏着风暴，却被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
萧蔓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所以呢？你要管我笑给谁看？季总，别忘了我们的关系。我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囚徒。”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两人之间那道脆弱的平衡线。
季衡的眼神暗了暗。
囚徒。
多么讽刺的词。
在这场婚姻里，到底是谁被困在了谁的笼子里？
他看着她倔强的下巴，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倔强和委屈。她想要自由，想要呼吸的空间，想要验证他是否真的爱她，而不是仅仅把她当作一个需要管理的资产。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林远的背景，甚至准备了一份解约合同放在抽屉最深处。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离开。
可他不想让她走。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撕毁所有规则，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暴露自己并非“无感”的事实。
季衡突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
他抬起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把剪刀。
银色的金属光泽在台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萧蔓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要干什么？”
季衡没有回答。他左手按住相框，右手握紧剪刀，对准了照片中林远的那半张脸。
“季衡！你疯了吗？”萧蔓惊呼出声，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去阻拦。
但季衡的动作更快。
“嘶啦——”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骤然响起。
第一刀划破了相框玻璃，锋利的刃口切入木质边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片飞溅，有几片落在了萧蔓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把剪刀，和季衡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季衡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但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渴望。
他看着萧蔓惊恐又愤怒的表情，心中那股想要将她彻底占有的欲望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剪掉了林远的脸。
黑色的碎屑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萧蔓僵在原地，看着那张被剪得残缺不全的照片，看着季衡手中那把沾着玻璃渣的剪刀。
为什么季衡的剪刀尖在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