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晦暗。
庞府正院的青石板上,积水未干,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湿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关铃跪在正厅前的阶下,膝盖早已麻木。
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膝前那一滩褐黄色的污渍。
那是参汤泼洒后的痕迹。
此刻,那摊污渍正顺着苏绣缠枝莲纹月白裙的下摆,一点点晕染开来。
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爬上了庞婉完美的衣袍。
庞婉站在亭中,背对着关铃。
她身上那件月白裙,曾是京城贵女们艳羡的物件。
第一章里,它完好无损,流光溢彩;第二章被参汤溅湿,留下褐黄污迹;第三章正妃试图用金线遮盖,污迹反而更显眼;第四章污迹被故意展示给婆婆看,成为罪证;第五章污迹被清洗时露出底下原本不存在的血迹(实为朱砂);第六章污迹彻底干涸,变成无法洗刷的铁证,定下主角的命运。
而今天,这第六格的铁证,就在关铃眼前。
“抬起头来。”
庞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关铃身子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缓缓抬起脸,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混着泪水的雨水。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刻意的惊慌与无辜,语速极快且混乱。
“奴婢只是手滑……参汤太烫了……吓坏了……”
“求娘娘恕罪,求娘娘恕罪……”
庞婉转过身。
她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冷冽如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蝼蚁。
“手滑?”
庞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关铃,你陪嫁入府三年,端茶递水从未失手。今日这‘手滑’,倒是滑得巧。”
她向前迈了一步。
月白裙摆上的褐黄污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关铃精心策划的失仪。
她深知正妃庞婉极度爱面子且迷信,只有让她当众失仪,才能打破其完美形象,寻找破局之法。
今日是正妃生辰前的第一次晨省,若此时不闹,再无机会撼动其地位。
“翠儿。”
庞婉唤道。
贴身侍女翠儿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却不是给庞婉擦,而是指向关铃。
“小姐,这贱婢眼神浑浊,举止粗鄙,怕是心里有鬼。”
翠儿说话轻蔑、阴阳怪气。
她是庞婉安插在关铃身边的眼线,但此刻犹豫是否要揭发。
因为刚才那碗参汤落地时,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实在太过蹊跷。
赵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摇着团扇,眼皮半耷拉着。
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哎哟,这裙子可是皇上御赐的。”
赵老夫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尖酸、挑剔,喜欢指桑骂槐。
“婉儿啊,你这衣服娇贵,可别为了个奴才,脏了圣上的恩赐。”
这句话,究竟是在护谁?
是在护那件裙子,还是在护庞婉这个儿媳不被婆婆责难?
关铃心中一凛。
她知道,赵老夫人早就想削弱庞婉的权力。
自己的举动,正中下怀。
“母亲说得是。”
庞婉微微福身,姿态无可挑剔。
但她的手,却在袖中紧紧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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