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风像生锈的刀片,刮过巷弄里堆积的垃圾。
严冬站在裁缝铺斑驳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且摇曳的光。
那是程刚留下的唯一线索。
赵主任销毁了顶针,林秀转身离去,她成了这座工业城市里多余的尘埃。
但她不能就这样消失。
那匹确良还在她的记忆里,更在程刚的贪婪里。
如果得不到那张工卡,母亲过冬的新衣就是奢望,而她也将彻底沦为这个时代的弃子。
她推开门。
吱呀一声,像是某种陈旧器官的叹息。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脏污玻璃投进来的惨白光线。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布料受潮后的霉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机油混合汗臭的气息。
程刚坐在案板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手里把玩着那把生锈的裁缝剪刀。
咔嚓。
咔嚓。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来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严冬没有说话。
她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也切断了退路。
程刚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严冬身上。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最后停留在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裹上。
那里包着最后一块确良。
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丫头,”程刚放下剪刀,站起身。
他走过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讨价还价?”
严冬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要换工卡。”
“工卡?”
程刚笑了。
笑声干涩,像是在摩擦两块粗糙的木头。
“你以为纺织厂是施舍所?一张卡片,就要拿走我这块料子?”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案板上那块被划开的的确良。
那道口子,是第二章里留下的耻辱。
现在,它被平整地铺开,却显得如此刺眼。
“这料子太新了。”
程刚说。
“咱们铺子里,只处理残次品。你这匹,品相太好,不符合规矩。”
他在找借口。
严冬知道。
就像她知道程刚的剪刀钝了,切不断厚料,所以故意找茬克扣布料一样。
这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他要的不是布料,而是她的服从。
“我不需要符合规矩。”
严冬抬起头,眼神倔强。
“我只需要一张卡。”
程刚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猛地伸手,抓住严冬怀里的包裹。
力道之大,让严冬踉跄了一下。
“规矩就是规矩。”
他扯开包裹纸。
那匹确良露了出来。
白色的布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第一章它完整地平铺在案板上;第二章被程刚的剪刀划开一道口子;第三章被严冬死死攥在手心揉皱;第四章被塞进工卡审批表的夹层;第五章随着审批表被雨水打湿墨迹晕染;第六章随同工卡一起被严冬揣进贴身的口袋,彻底成为过去。
而现在,它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既然你不听话,”程刚拿起桌上的剪刀,“那就别怪师傅无情。”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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