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冷意,敲在裁缝铺斑驳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清晨,天色灰败得像一块洗不净的旧抹布,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线,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严冬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工卡审批表。
纸张已经彻底干透,但边缘因为昨晚被雨水打湿过,变得有些发脆,像枯叶一样一碰就碎。她把它小心翼翼地夹在贴身衣物的内侧,隔着两层棉布,能感觉到那一点硬挺的存在感。
那是她的命。
也是她明天去纺织厂报道的凭证。
“严冬!”
一声粗粝的吆喝穿透雨幕。
程刚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还在滴着水,金属刃口泛着寒光。他穿着那件袖口沾满油渍的中山装,裤脚卷起一半,露出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浇在头顶,眼神阴鸷地盯着严冬。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严冬没说话,只是把手往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在程刚眼里,却是一种挑衅。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进水洼,发出啪叽一声响。
“赵主任那人精,怎么可能白给你那张卡?”程刚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除非……你拿别的东西抵了。”
他的目光落在严冬鼓囊囊的口袋上。
那里藏着最后一块确良。
昨晚赵主任收回布料时,严冬确实没有完全交出所有的料子。她在折叠的时候,偷偷留下了一小段边角料,大约三十公分长,深蓝色,质地紧密。
那是母亲过冬新衣的唯一希望。
也是严冬最后的退路。
“我没拿什么。”严冬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
“呵。”
程刚嗤笑一声,突然伸手抓向严冬的肩膀。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老茧,粗糙且冰冷。严冬身子一僵,本能地往后退,脚跟却绊到了路边的石阶。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少装蒜!”程刚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逼到墙角。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严冬的单薄衣衫,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块料子,本来就该归我。”程刚凑近她,嘴里喷出的气息混合着劣质烟草味和霉味,“你个穷丫头,懂什么好赖?那匹布要是让我拿去换票,早就把你妈的衣服备好了。是你自己蠢,非要留着当宝贝。”
严冬咬着牙,双手死死护住胸口。
“还给我。”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程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暴戾更盛。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举起那把生锈的剪刀。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亲戚情分。”
剪刀开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咔嚓。咔嚓。*
这声音在空旷的巷弄里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严冬看着那把剪刀,脑海里闪过第一章案板上平铺的整匹布料,第二章那道被划开的口子,第三章揉皱的褶皱,第四章塞进审批表的夹层,第五章晕染的墨迹……
现在,是第六章。
剪刀指向了她怀里的口袋。
“拿出来。”程刚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不然,我就剪烂你的衣服,把你搜出来。”
严冬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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