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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剪刀声起

为什么程刚明明手抖得厉害,却还要坚持剪断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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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开合的声音很脆,像咬碎枯骨。

严冬站在案板前,手指死死按着那匹确良。布料是淡蓝色的,带着新出厂特有的浆硬感,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她攒了半年的布票,加上母亲攒下的鸡蛋换来的唯一希望。明天纺织厂招工截止,只要拿到临时工卡,她就能进厂,给母亲做一件厚实的新棉袄。

“这料子太新。”程刚没抬头,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还在空剪,“铺子里只收残次品,或者旧衣改制。新的,不接。”

他的袖口沾着油渍,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他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像钉子。

严冬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师傅,这是为了给我妈做过冬的衣服。我只改腰身,不动大面。”

“规矩就是规矩。”程刚抬起眼皮,目光在那匹蓝布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整匹过机,才能定型。你要留边角料?那是废料。”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巷弄里传来的自行车铃声,一阵紧似一阵。

严冬知道他在找茬。这匹确良确实好,好到让程刚眼红。但他手里的剪刀钝了,切不断这种厚实的化纤混纺,所以他必须用“规矩”来掩盖自己的无能,或者,是为了把这匹好料子扣下,留作私用。

“我不走机。”严冬向前一步,手依然按在布料上,“我就在这里,您帮我剪掉多余的边。剩下的主体,我带走。”

程刚笑了,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他把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严冬,你别忘了,这店里的剪刀,归我管。你想动我的剪刀,就得按我的法子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秀探进头来,脸色焦急:“严冬,赵主任那边催得紧,说今天下班前必须交名单。你要是拿不到卡,这个月就……”

她话没说完,就被程刚瞪了一眼。林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的光线更暗了。

严冬看着程刚手中的剪刀,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匹完整的、未被触碰的确良。它平铺在那里,像一块未被污染的雪地。她知道,一旦程刚决定要毁掉它,或者把它据为己有,她就再也保不住这份体面。

但她不能退。退了,母亲就要在寒风中发抖;退了,她就永远只能是个没有身份的游民。

“程师傅,”严冬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早已泛黄的粮本副页,上面盖着老家的公章,证明她是孤儿院出来的,且有一笔微薄的抚恤金记录——虽然这笔钱对于现在的物价来说微不足道,但在程刚看来,这是某种“背景”的证明,意味着她背后有一个即便落魄也不愿惹事的系统关系。

程刚的目光落在纸片上,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原本想直接撕碎这块布料,以此立威,但那张纸片让他犹豫了。撕了布,或许能霸占;但若是闹大了,牵扯出背后的麻烦,对他这个靠倒卖布料起家的裁缝来说,并不划算。

“你想换卡?”程刚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剪刀的柄,“可以。但这匹布,得留下当‘押金’。或者,你把它剪碎了,算是给铺子的损耗费。”

严冬的心沉了下去。剪碎,就意味着这件衣服做不成。母亲会失望,她自己也会失去最后的尊严。

“能不能只剪一角?”严冬问,声音颤抖却坚定。

“不行。”程刚举起剪刀,寒光一闪,“我要看到它断。断了,心才死。断了,这料子才是铺子的。”

他一步步逼近,剪刀尖端指向案板中央。

严冬看着那锋利的刃口,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母亲粗糙的手,工厂冰冷的机器,还有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漂泊无依的日子。她不能输。

突然,她伸手抓住了案板边缘的一块铁钉,指甲掐进木缝里,指节泛白。

“程师傅,”她低声说,“如果您非要剪,那就剪吧。但剪完之后,我要那张卡。”

程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严冬会这么顺从,顺从得让他有些不安。他以为她会哭,会求饶,甚至可能会拼命。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守护着那匹布,也守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倔强。

“好。”程刚冷笑一声,“如你所愿。”

他猛地挥下剪刀。

咔嚓。

一声闷响。剪刀并没有完全切断布料,而是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从严冬的手指渗出,滴落在淡蓝色的确良上,晕染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她护住了大部分布料,但代价是手指的剧痛和布料的破损。

程刚看着那道口子,又看了看严冬流血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以及一种被看穿的羞恼。他明明可以彻底毁掉它,但他没有。因为他需要这张卡作为交换的筹码,也需要严冬的屈服来维持他的权威。

“拿着。”他把一张皱巴巴的临时工卡扔在案板上,转身走向里间,“滚吧。”

严冬捡起卡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迅速将那块带着血迹的确良卷起来,塞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生存的鼓点。

她看了一眼程刚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只是拿起那把生锈的剪刀,再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为什么程刚明明手抖得厉害,却还要坚持剪断那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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