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污水的破布，死死捂在青阳宗外门收购处的大厅里。
头顶那盏昏黄的灵石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得堆积如山的杂物阴影幢幢。角落里，几只灰鼠正拖着一截发霉的灵草骨头，窸窸窣窣地钻进废铁堆深处。
范无咎站在柜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上的汗渍。他的手指紧紧扣着腰间那柄用烂布包裹的长条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小蛇。
“三块下品灵石。”
柜台后的邵万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朱笔在账本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他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与这充满霉味和汗臭味的仓库格格不入。
范无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这是家父遗物……至少，十块。”
“你父亲？”邵万金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挂着虚伪且轻蔑的笑，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蝼蚁，“一个连炼气三层都突破不了的废物，留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这把剑锈迹斑斑，连削木柴都费劲，三块灵石已经是赏你了。”
老陈靠在门口的木柱上，打了个哈欠，手里转着个酒葫芦，含糊不清地嘟囔：“小范啊，别较真了。外门的规矩，执事说了算。赶紧拿了钱滚蛋，老子还要去醉仙楼喝两杯呢。”
范无咎没有理会老陈，只是死死盯着邵万金。他知道，这不是价格问题，是生存问题。若今日拿不到足够的灵石，明日就会被逐出宗门，沦为凡人，彻底失去翻盘的可能。
“执事大人，”范无咎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此剑虽旧，但剑意未绝。我观其纹理，似有上古残意，若以废铁论价，恐有眼疾之嫌。”
邵万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眼光，尤其是这种底层蝼蚁。
他猛地一拍桌面，一股属于筑基期修士的威压轰然爆发。
轰！
无形的压力如同巨石般砸在范无咎身上，逼得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周围的围观者纷纷后退，眼神冷漠，没有人敢出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境界就是天堑。炼气期在筑基期面前，连呼吸都是错的。
“放肆！”邵万金怒喝一声，右手探出，掌心之中赫然多出一枚刻着‘收’字的朱红玉印。玉印通体血红，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那是用无数低阶妖兽的血浸泡而成的法器，专门用于强行征收弟子物品，一旦落下，便是铁证如山，不容置疑。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邵万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交出残剑，否则，我就以‘私藏禁物、意图谋反’的罪名，打断你的手脚，扔进后山喂妖兽！”
范无咎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他感受到了那股冰冷的杀意。邵万金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毁了他。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范无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和恐惧。他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将那块破布解开。
一道黯淡无光、布满锈迹的剑身暴露在空气中。
邵万金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凡铁，但这股若有若无的寒意，让他心中莫名一跳。
“哼，装神弄鬼。”他冷哼一声，不再废话，左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右手捏诀，催动那枚‘血契印’。
“给我下来！”
邵万金大喝一声，朱红玉印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范无咎手中的残剑。他要强行契约，哪怕这把剑真的是废铁，也要把它变成自己的战利品，以此抵消他在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
范无咎瞳孔骤缩。
他知道，这一印落下，不仅剑会被夺走，他的命也可能交代在这里。
就在玉印即将触碰到剑身的瞬间，范无咎脑海中那个沉睡已久的声音，突然苏醒了。
*杀。*
只有一个字。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丹田炸开，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经脉。那是剑灵苏醒的反噬，也是代价。
范无咎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他眼中的绝望，却在刹那间转化为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不再躲避，反而迎着邵万金冲了上去。
“找死！”邵万金见范无咎不要命地扑来，冷笑一声，手腕翻转，‘血契印’狠狠按向范无咎的肩膀，想要将他制服。
然而，范无咎的动作诡异至极。他没有用手去挡玉印，而是双手握住那柄生锈的残剑，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将剑尖对准了邵万金伸出的右手食指。
那一指，正捏着‘血契印’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的老陈瞪大了眼睛，酒葫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围观者们发出一阵惊呼，却又不敢上前。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并不是玉印击中肉体，而是残剑的剑刃，精准地切入了邵万金的手指关节缝隙。
邵万金只觉得指尖一阵冰凉，随即是钻心的疼痛。他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但范无咎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剑柄，无论他如何调动灵力，都无法挣脱分毫。
噗嗤。
鲜血飞溅。
邵万金惨叫一声，手指被生生割裂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
与此同时，一滴鲜红的血液，恰好滴落在了那枚朱红色的‘血契印’之上。
原本应该终止的强制征收，因为施法者的受伤和血液的沾染，发生了诡异的逆转。
‘血契印’上的红光骤然暴涨，仿佛饥饿已久的野兽尝到了鲜血，疯狂地吞噬着邵万金指尖流出的血液。
邵万金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竟然开始失控，向着那枚玉印汇聚而去。他想放手，却发现手指仿佛被焊在了剑身上，根本无法分开。
“怎么回事？放开我！”邵万金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范无咎大口喘着粗气，经脉中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嘴角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执事大人，”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这剑……认主了。”
邵万金低头看去，只见那滴落在‘血契印’上的鲜血，并没有散开，而是化作了一缕黑色的雾气，顺着伤口，缓缓爬进了他的体内。
那黑色雾气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侵蚀他的经脉。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将至前的闷雷声，在远处滚滚而来。
邵万金颤抖着抬起那只受伤的手，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奇怪的是，伤口周围并没有正常的血色渗出，反而渗出了一丝丝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空中扭曲舞动。
他想要呼喊救命，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范无咎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看着邵万金那双充满恐惧和不可置信的眼睛，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把剑，这个秘密，还有邵万金背后的黑暗，都将把他拖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窗外，第一滴雨水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