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市中心医院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魏行舟站在产科走廊的尽头，西装外套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纸——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亲子鉴定预约单。纸张边缘已经起毛，那是他在车里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试图将一切切割清楚的证据。
电梯停运的告示牌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是爬了二十层楼梯上来的，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
门缝里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伴随着监护仪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魏先生。”
一个机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值班护士陈护士抱着一摞病历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没有聚焦在他脸上，而是盯着他胸前的口袋，“家属请出示探视证，或者等待医生通知。现在是非探视时间。”
魏行舟没有回头，他的视线依旧锁在那扇门缝上。“我妻子在里面。”他的声音沙哑，简短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汪女士目前处于待产观察期，尚未进入分娩阶段。”陈护士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诵条款，“而且，您不是登记在册的直系亲属。根据规定，非直系人员不得靠近产房门口十米范围内。”
魏行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让开。”他说。
陈护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退缩，只是侧身挡住了去路：“魏先生，请冷静。暴雨导致电路不稳定，如果发生突发状况，我们需要保持通道畅通。”
就在这时，产房门内的监护仪突然发出了一声急促的警报音。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穿透了雨夜的喧嚣，直直地刺入魏行舟的耳膜。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荒谬的既视感瞬间席卷全身。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听过类似的哭声。只不过那时，他选择转身离开，用沉默和逃避筑起了一道高墙。
“魏行舟。”
另一个声音响起。尖锐，冰冷，像淬了毒的针。
魏行舟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即使隔着五年的时光，依然如影随形。
汪曼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锐利如刀。她手里紧紧攥着另一张纸，那是她刚刚从护士站拿到的初步检查单。
“你来了。”汪曼说。
魏行舟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她手中的纸上。“孩子呢？”
“还没出来。”汪曼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不过，医生刚才说，是个男孩。体重七斤二两，哭声很大。”
魏行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亲子鉴定预约单，指尖颤抖着抚平上面的褶皱。“我要看孩子的脸。现在。”
“凭什么？”汪曼上前一步，逼近他。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潮湿的雨气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凭你五年前不告而别？凭你现在想当甩手掌柜？”
“我只想知道真相。”魏行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的眼神游离在她的脸颊和肩膀之间，始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是我的，我会负责。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什么？”汪曼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果不是你的，你就打算继续装死？魏行舟，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魏总吗？现在，你只是个躲在雨夜里的懦夫。”
魏行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汪曼，别把话说得太满。我需要证据。”
“证据？”汪曼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的检查单，“这就是证据。出生时间：今晚八点四十二分。地点：本市中心医院。父亲栏空白。而你，魏行舟，就在这栋楼里，听着里面的哭声，却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魏行舟感到一阵窒息。他想反驳，想说当年离开是为了保护她免受家族联姻的伤害，想说那些未寄出的信件和深夜里的辗转反侧。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因为汪曼说得对。无论初衷如何，结果就是他离开了，留下了她一个人面对未知的恐惧和痛苦。
“让我看一眼。”魏行舟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乞求的意味，尽管他自己并未察觉，“就看一眼。如果不像，我马上走，从此互不相欠。”
汪曼盯着他看了许久。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最终，她松开了紧握检查单的手，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往产房门的路。
“去吧。”她说，“看完之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魏行舟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判了刑。他迈步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无根。
他停在门前，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产房内灯火通明。李医生正忙碌地为新生儿进行初步清理，动作熟练而迅速。陈护士在一旁协助，递送器械。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在白色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正在哭泣，小脸涨得通红，四肢胡乱挥舞着。
魏行舟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张脸上。
五官还未完全长开，有些肿胀，但那轮廓……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线条……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跳出胸腔。
李医生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魏行舟，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不要打扰工作。
魏行舟没有动。他的视线落在婴儿的额头上。
那里，眉心偏左一点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黑色的痣。
那颗痣很小，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魏行舟记得自己也有这样一颗痣。小时候，母亲曾笑着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说：“阿舟，你长得真好看，这颗痣是点睛之笔。”
后来，这颗痣成了他最隐秘的特征，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包括汪曼。
除了汪曼，没人见过这颗痣。
除非……
魏行舟感到一阵眩晕。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只剩下监护仪那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和他自己沉重如雷的心跳声。
他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遁形的空间。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移动分毫。
那股强烈的既视感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变成了锋利的现实，一刀刀剜进他的心里。
汪曼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僵硬的后背上。
魏行舟缓缓转过头，看向汪曼。他的眼神不再游离，而是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是……”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汪曼垂下眼帘，掩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直到渗出一丝血迹。
窗外的雷声轰鸣而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魏行舟口袋里的亲子鉴定预约单，被汗水彻底浸透，变得柔软而无力，像是一块破碎的墓碑，埋葬了他过去五年的自以为是的清白。
他看着门缝里那个哭泣的婴儿，看着那颗和他一模一样的黑痣，第一次意识到，有些秘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