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闷得人喘不过气。江州北区菜鸟驿站的大厅里，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汗珠都泛着油光。
孟沉站在货架最深处，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贴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盯着监控摄像头那个红色的闪烁点，那是他每天必须准时出现的“安全区”。只要出现在那里，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透明人。
“孟沉！你出来！”
白刚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大厅里来回拉扯。他戴着金边眼镜，拇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镜框，腰间那串夸张的钥匙扣随着他的走动叮当作响，刺耳至极。两个保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警棍，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忙碌的员工。
孟沉放下手中的包裹，转身走出阴影。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白刚以为他在挑衅。
“白主管。”孟沉的声音很平，像是一潭死水，“我在整理A区的滞留件。”
“整理？”白刚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所谓的“和解协议”，上面只有孟沉一个人的签名，“别装了。三号柜的翡翠手镯不见了，监控刚好坏了两分钟。全站就你在里面待得最久。”
周围原本嘈杂的打包声瞬间停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新入职的林晓缩在角落，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不敢看孟沉，也不敢看白刚。她怕白刚，更怕自己这个看似冷漠的前辈惹出大麻烦连累她转正。
“监控坏了，不是我的错。”孟沉只说了这一句。
“呵，好大的口气。”白刚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公司要的是结果。今天你不赔钱，我就报警。另外，为了表示对这次事故的重视，我决定收回你负责的优质客户资源，全部划归给我直接管理。你也该被优化了，孟沉。”
这是最后通牒。孟沉知道，白刚手里有他三年前那份不完整的档案漏洞，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让孟沉消失。但今天，在白刚眼里，孟沉只是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泥巴，一个用来向上邀功的牺牲品。
孟沉没有解释，也没有乞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刚，目光穿过对方那张虚伪的脸，落在白刚眉心的一处皮肤纹理上。
在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安静下来。风声停了，灯光的闪烁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几何图形——一个红点。
那是激光测距仪的锁定标记。
三年前，他在边境线上，用同样的方式锁定了目标。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杀戮的快感，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种寒冷至今还留在他的骨头缝里，每当他试图维持这份平静生活时，就会隐隐作痛。
“孟沉，你聋了吗？”白刚提高了音量，指着孟沉的鼻子，“我让你跪下道歉，赔偿损失！别以为你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能吓唬我。在我这里，规矩就是规矩。”
林晓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孟哥……你别闹了……”
孟沉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指向白刚的眉心。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精准地射在了白刚的左眉骨上方三毫米处。
那一点红光，在昏暗的大厅里显得异常刺眼，像是一只突然睁开的恶魔之眼。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刚愣住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僵直。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脊椎。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这是什么……”白刚的声音颤抖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骇。
孟沉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距离两米一五。风速每秒零点八。湿度百分之七十。”
他陈述着数据，仿佛在汇报天气。
白刚的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自己眉心的那个红点，虽然已经消失，但那灼烧般的错觉却挥之不去。他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你……你想干什么？”白刚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货架，几箱快递滑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赔钱。”孟沉说，“或者，滚。”
白刚咬了咬牙，强撑着最后的尊严：“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是主管！我有考勤记录！我有监控权限！你就算会变魔术，也逃不了法律的制裁！”
他猛地掏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声音尖锐地喊起来：“喂？警察吗？这里是江州北区菜鸟驿站，有人持械威胁员工，涉嫌盗窃……”
孟沉没有动。他只是看着白刚，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光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死死地盯着白刚。
白刚看到他们，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这些人是谁——那是他私吞快件款项后，一直想甩掉的“债主”。
“白主管，”光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最近手头紧？要不，我们聊聊怎么‘解决’一下你的债务问题？”
白刚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惊恐地看向孟沉，仿佛看到了某种因果报应的具象化。
孟沉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白刚额头渗出的冷汗，看着林晓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那些黑西装男人逐渐逼近的身影。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无法隐形了。
那道红点，不仅烧在了白刚的眉心上，也烧在了孟沉平静的生活里。
为什么白刚会在看到那个红点后，比任何人都更先露出恐惧的神色？是因为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吗？还是说，孟沉刚才那一指，触碰到了某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