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归途殡仪馆”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江州市老城区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霉味和铁锈气。
柳生坐在柜台后,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还款计划书。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拇指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红色的印章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三百万。宋家的债。
今天是最后期限。逾期一天,店铺充公;逾期一月,人也没了。
门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皮鞋踩碎水洼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
陈伯站在灵堂深处,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扫帚,指节泛白。他看着门口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黑暗,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柳生在忍,也在等那个时刻。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吹灭了供桌上仅剩的一盏长明灯。火苗摇曳了两下,彻底熄灭。
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大汉挤进门内,泥水瞬间弄脏了刚拖过的地板。他们手里提着沉重的钢管,金属表面还挂着雨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男人收起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骨收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殡仪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虎。
江州地下势力的新贵,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在这暴雨夜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精致与傲慢。他脸上挂着玩味的冷笑,目光扫过简陋的柜台,最后落在柳生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又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柳老板,”宋虎甩了甩伞上的水珠,动作轻浮,“这雨挺大啊,耽误你做生意了。”
柳生没有抬头。
他依旧盯着那张还款计划书,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
他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靠在轮椅上,看起来像个废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条腿上覆盖的不是肌肉萎缩,而是曾经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留下的旧伤,以及此刻正在血管里奔涌的杀意。
“钱呢?”宋虎走近几步,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肮脏的水花。
阿鬼,宋虎的小弟,凑上前去,一脸谄媚地笑着,手里把玩着一根钢管:“柳哥,别装死了。老大今天心情不好,你要是拿不出钱,这店里的东西,可就都要归我们宋家了。”
柳生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还没到时间。”柳生的声音低沉沙哑,简短有力。
宋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时间?柳生,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谁说了算?”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过柳生面前的还款计划书,撕得粉碎。
纸屑纷飞,像是一场白色的雪。
“三百万,少一分都不行。”宋虎将纸屑撒在柳生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给钱,要么签卖身契。把你这破店的地皮、客源,连同你自己,都卖给宋家。”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伯想要冲上来,却被阿鬼狠狠推了一把,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东西,滚一边去。”阿鬼恶狠狠地骂道,转头看向柳生,眼中满是戏谑,“柳哥,识相点。你现在就是个瘸子,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跟虎哥谈条件?”
柳生看着地上的纸屑,没有擦拭。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甚至没有看一眼宋虎。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宋虎感到恼怒。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敢这样看他。哪怕是那些所谓的权贵,见到他也要客客气气。
一个送死的,一个欠债的,有什么资格冷漠?
“说话啊!”宋虎抬起手,手中的黑色长柄伞重重地敲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伞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柳生终于动了。
他伸出右手,按住了那把还在颤动的黑伞。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残疾人。
“离开。”柳生只说了两个字。
宋虎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不是来自雨水,而是来自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掌。那手掌看似虚弱,实则蕴含着一种让他本能感到危险的力量。
那是野兽的气息。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感觉。
“你说什么?”宋虎冷笑一声,反手握住伞柄,用力向上一挑,试图将柳生的手掀开,“老子让你给我跪下求饶,你让我离开?”
阿鬼在一旁哄堂大笑:“虎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打断他的腿,看他怎么跑!”
说着,阿鬼举起手中的钢管,就要往柳生的膝盖上砸去。
这一棍下去,即便不死,这条腿也彻底废了。
柳生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眨眼。
就在钢管即将触碰到石膏的那一刻,柳生的左手突然抬起。
快如闪电。
那只手精准地扣住了阿鬼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阿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只剩下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和阿鬼痛苦的呻吟。
宋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呼吸都困难的废人,竟然还有这样的身手。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错愕。
作为江州的新贵,宋虎见过不少硬茬。这点小伎俩,吓不倒他。
“有点本事。”宋虎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轻蔑变成了狠厉,“可惜,没用。”
他再次举起黑伞,这次不再是敲打,而是直指柳生的咽喉。
“我要你的命,也要你的店。”
柳生看着那把逼近的黑伞,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不想杀人。
至少现在不想。
但他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那是沉睡多年的杀戮本能,正在苏醒。
拐杖落地。
“笃。”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雨夜中回荡。
宋虎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