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州老剧院的后勤杂物间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廉价鞋油的刺鼻气息。
魏远蹲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块沾满黑渍的抹布。就在半小时前，林婉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客气得像是在通知一个无关紧要的家政工：“明天下午三点，我和陈总来看《雷雨》。你不用来了，把后台收拾干净就行。”
没有标点符号的停顿，没有询问，只有单方面的告知。周围几个正在打盹的临时工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与轻蔑的冷漠。他们知道魏远是谁，那个曾经被捧在手心的前女婿，如今却只能在这里靠擦别人的破皮鞋换取每月两千块的清洁费。
魏远没看手机屏幕，只是将那双黑色牛津鞋放在膝头。这是前夫赵刚生前最爱穿的一双鞋，也是他留给这个家最后的、也是最讽刺的遗物之一。魏远的手指抚过鞋面，皮质已经干裂，像极了这段婚姻。他的底牌很薄，薄到只剩下一份直觉：赵刚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就是这间杂物间。
“魏师傅，还没走？”
声音从门口传来，尖细，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江宏推门而入，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手指上那道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渍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是保洁主管，也是这栋楼里最擅长掩盖污渍的人。
“江主管。”魏远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僵硬，“我在检查库存。”
江宏没动，目光死死钉在魏远身后那个打开的旧铁桶上。那是装鞋油的桶，底部有一层厚厚的、凝固的黑色残渣。
“检查库存？”江宏冷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你怎么把桶底翻出来了？这桶里的油都结块了，谁会用？”
魏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刚才确实伸手进去掏过，指尖触到了硬物。那一刻，他几乎能闻到十年前那场火灾前的焦糊味。
“桶漏了。”魏远说，声音低沉，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我准备清理一下，免得弄脏地板。”
“漏了？”江宏走近一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里面是什么？别告诉我只是废油。要是让我查出你在私藏公物，或者偷拿东西，明天你就别想再进这个门。还有，”他指了指魏远手里的鞋，“赵刚那双鞋，你也别碰了。那是证物，归档案室管。”
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是一个公开的警告。江宏不仅要夺回控制权，还要切断魏远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魏远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我只是在擦灰。”
“擦灰需要把桶底撬开吗？”江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威胁的寒意，“魏远，你知道规矩。这里每一粒灰尘都有编号。你最好解释清楚，否则我就当你是蓄意破坏。”
魏远没有退缩。他拿起那块抹布，轻轻擦拭着鞋面上的一处划痕，动作精准而克制。“鞋油桶底有异物，我怕它掉出来污染其他物品。这是职责所在。”
这句话让江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甚至带着一丝逻辑上的无懈可击。
“行，你有理。”江宏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但在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今晚监控我会调出来看。如果里面有猫腻，我不介意报警。毕竟，最近剧院丢了不少东西。”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魏远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放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列入了重点监控名单。但他也拿到了想要的机会——江宏虽然怀疑，但没有当场搜身，也没有直接抢走那个桶。
他重新蹲下身，借着昏暗的灯光，再次将手伸进那个冰冷的铁桶深处。指尖划过粗糙的铁壁，终于摸到了一个折叠整齐的纸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展开。纸张泛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上面印着模糊的公章和几行潦草的字迹。
“……票房分红协议（副本）……签字人：赵刚、江宏……日期：2014年10月15日……”
魏远的呼吸停滞了。这就是他寻找的东西。半份协议，足以证明当年赵刚并非单纯因为意外死亡，而是卷入了某种利益交换。更重要的是，江宏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快速拓印下关键信息。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书写一份新的判决书。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钥匙碰撞的声音。
不是江宏的脚步声，更急促，更慌乱。
魏远猛地抬头，看向门口。门缝下透进来的光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是林婉？不可能，她在家。
那是谁？
魏远迅速将那张半页纸塞进鞋垫夹层，将铁桶复原，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皮鞋。他的心跳如鼓，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看着魏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魏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却让人背脊发凉，“我们等了你很久。赵刚藏在那里的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魏远握着抹布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前夫会在死前特意把这份协议藏在最脏的鞋油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