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手机屏幕在掌心剧烈震动,红色的暴雨预警弹窗盖住了大半界面。紧接着,远处批发市场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积水倒灌进地下车库的声音,也是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发出的最后警报。
钟晚没空看那些花哨的图标。她低头确认了一眼手里那张被雨水打湿边缘的预付款收据。纸张已经软塌塌地贴在指腹上,墨迹晕染出一小片模糊的黑团,像是一块洗不掉的污点。这是她借来的两万块高利贷换来的入场券,上面还是一片空白——因为交易还没发生,章还没盖,字还没签。
它现在只是一张废纸,或者说,一张赌注。
“姜雨将至,你拿什么去救?”
隔壁摊位的林姐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半截烟,眼神像钩子一样刮过钟晚的脸。她旁边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收进的塑料筐,雨水顺着棚顶滴落,砸在铁皮的桶盖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拿命救。”钟晚回答得很快,短句,没有停顿。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雨衣领口拉紧,遮住脖颈处因寒冷而泛起的鸡皮疙瘩。
周围几个熟客投来异样的目光。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在忙着把货往高处搬,或者干脆锁门回家等水退。只有钟晚,像个疯子一样逆着人流,朝着批发市场最深处那辆冷链车跑去。
“疯了吧?这雨看着就不对劲。”有人低声嘀咕,“这时候抢生姜?你是想淹死在泥里吗?”
没人理解。他们只看到暴雨将至的混乱,却没看到钟晚眼底那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医院催缴单贴在她家门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切断了所有退路。这一车生姜,不是商品,是母亲ICU里每一分钟跳动的数字。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让人窒息。
钟晚的手指触碰到路边堆积的泡沫箱,粗糙、冰冷,带着泥土的腥气。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必须在那辆车启动前拿到货。哪怕价格翻三倍,哪怕要付出尊严作为代价。
前方的通道开始拥堵。
几辆三轮车和货车挤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混合着雨点砸在车顶的噪音,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白噪音墙。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里漂浮着塑料袋和烂菜叶。
钟晚咬紧牙关,迈步向前。
突然,一只手横插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不是普通的路障。那是用废弃的集装箱板子和沙袋临时垒起来的封锁线。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后面,手里拿着长柄伞,面无表情地看着涌上来的人群。
“封路了。”其中一人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二当家说了,今天谁也不许进出。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晚湿透的肩膀,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除非你有姜驰大人的手令。”
钟晚停下脚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眼睛里,刺痛感让她眯起眼。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膝盖处的牛仔裤已经被泥水浸透,沉重得像灌了铅。
“让开。”她说。
“让开?”那人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姑娘,这可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地方。这里是姜驰的地盘。你想硬闯?”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老陈的卡车引擎声在远处隐约响起,那是最后一车生姜正在装车的信号。时间不多了。
钟晚的手紧紧攥着那张湿透的收据。纸面越来越软,几乎要碎在手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挑衅一个掌控着这座城市半边生姜货源的男人。
但她没有选择。
“我要见姜驰。”钟晚说。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黑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只夹着未点燃香烟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他靠在车厢旁,姿态慵懒,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姜驰。
市场二当家。也是那个让无数商贩闻风丧胆的名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钟晚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钟晚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战栗。
姜驰的目光很冷,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骨髓。他在评估她。像评估一筐生姜的品质一样,挑剔、冷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钟晚?”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这么大雨,跑来这里送死?”
钟晚挺直脊背,尽管膝盖在发抖,尽管雨水糊住了视线,她依然直视着他。
“我来买姜。”她说,“按市场价,三倍也行。现金。”
姜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被雷声掩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从收据本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没有任何印章,只有淡淡的铅笔痕迹。他随手将其扔在积水中。
纸片瞬间被泥水吞没,变得面目全非。
“市场价?”姜驰迈开步子,靴子踩进水洼,溅起一片脏水,“小姑娘,现在的行情,是你说了算的吗?”
他走近几步,身上的雨水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危险的味道。
“你想要那车姜,可以。”姜驰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规矩得改改。”
钟晚屏住呼吸。
“我不缺钱。”姜驰说,“我缺的是听话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钟晚的脸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沙袋。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顾不上。她看着姜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姜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暴雨中摇摇欲坠的身影。
远处的卡车引擎轰鸣声越来越大,车门正在关闭。
如果再不行动,那车姜就再也碰不到了。
钟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她知道自己正在踏入一个陷阱。一旦答应,她将失去最后的体面,成为姜驰手中的棋子。
但她别无选择。
就在她的手伸向那张被泥水浸泡的收据残片时,姜驰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最终握成了拳头。
雨越下越大。
周围的商贩们早已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泥泞的中心。
姜驰转过身,背对着那辆即将启动的卡车。他伸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抽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伞面展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把伞递给钟晚,也没有叫手下推开她。
他只是将伞递到了钟晚面前,伞柄朝向她,自己则站在伞外,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上车。”他说。
钟晚愣住了。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威胁的时刻,他会给出这样一个看似温柔的举动?
是因为怜悯?还是因为别的?
她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姜驰湿透的背影。手中的收据残片在水中渐渐融化,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污渍。
这一刻,她意识到,这场交易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无处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