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青阳宗外门刑堂后院的青石板上。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杂着腐烂药渣的酸臭和血腥味。
崔九跪在泥潭里,膝盖骨被碎石硌得生疼。
他低着头,视线里只有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靴,以及靴尖前那枚沾满灰烬的铜钱。
铜钱边缘参差不齐,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贱”字,背面是宗门统一的云纹。
此刻,这枚铜钱半埋在焦黑的木灰里,像是一块被人踩烂的骨头。
顾长庚站在高处,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那是执事身份的证明,也是权力的具象化。
“抬起头。”
顾长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压。
他没有看崔九的眼睛,而是盯着那枚铜钱,仿佛在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崔九没有动。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血水的棉花,吞咽困难,呼吸沉重。
三日前,他被指控偷学禁术《枯荣诀》。
证据确凿:在他床底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本残缺的功法残页。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
那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为了填补顾长庚私吞灵石导致的账目亏空,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替罪羊。
“我在问你话。”
顾长庚眉头微皱,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面。
这一脚不重,却精准地落在了崔九的肩膀上。
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外人看出他在施暴,又能让崔九感到屈辱。
周围的几个刑堂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他们穿着整洁的青色执事服,眼神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在这个世界,境界就是规矩。
炼气一层到三层是杂役,四层到六层是外门弟子,七层以上才能进入内门。
而突破瓶颈需要的灵石,一枚下品灵石价值一百块下品灵石——这是宗门定下的汇率,也是底层弟子用命去填的黑洞。
触犯戒律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这就是规矩。
触犯了,就得死,或者变成比死人更惨的东西。
崔九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是在念一份对不上的账目。
“顾执事。”
崔九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弟子……想要那枚铜钱。”
顾长庚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想要?”
他反问,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怜悯。
“那是你的补偿。剥夺身份,仅获一枚贱铜,已是宗门仁慈。”
“你若不要,便扔了它。这里脏,别弄脏了我的鞋。”
说着,他抬起脚,轻轻一勾。
那枚沾满灰烬的贱字铜钱,顺着泥水的滑腻,滚进了旁边充满腐蚀性药渣的水沟里。
水沟里的药液呈淡绿色,冒着细微的气泡。
那是提炼过三次后的废液,含有微量的硫磺和酸雾,足以腐蚀凡人的皮肤。
铜钱落入水中,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灰尘被冲刷掉,露出铜钱原本暗沉的颜色。
那个“贱”字,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捡起来。”
顾长庚命令道。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崔九的肩膀,将他的头强行压低,按进泥水里。
冰冷刺鼻的药渣水灌入口鼻,呛得人肺叶剧痛。
“我不允许你抬头。”
其中一个手下冷笑道,“贱奴,也配直视执事大人?”
崔九的身体剧烈挣扎着,但经脉中那股名为“贱”字的诅咒正在发作。
这是一种阴毒的诅咒,源自宗门古老的刑罚。
一旦中招,经脉会逐渐萎缩,灵力流失。
若不在三日内找到解法或炼化某种至阴之物,他将彻底沦为凡人,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枚贱字铜钱,正是诅咒的源头,也是唯一的解药。
只有吞下它,以血为引,才能将诅咒转化为力量。
否则,三日之后,他就是个废人。
现在,铜钱在水沟里。
手被按住,头被压制。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经脉。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
崔九咬紧了牙关。
牙龈渗出血丝,混着嘴里的药水,味道腥甜。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一旦放弃,他就真的完了。
不仅会被废掉修为,还会成为顾长庚贪污案中最不起眼的注脚。
没人会记得他。
除了那本藏在体内经脉深处的账本副本。
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产,也是他复仇的唯一筹码。
但现在,他需要活下去。
哪怕是要付出代价。
崔九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是污浊的空气。
他猛地发力,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试图挣脱两人的钳制。
但对方的力气太大,且配合默契。
“没用的。”
另一个手下嘲弄道,“乖乖受罚吧,贱奴。”
崔九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决绝的冷硬。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硬的。
他不再挣扎,而是集中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在舌尖。
那里是他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之一,也是气血汇聚的要冲。
咔嚓。
一声脆响。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牙齿咬破舌尖的声音。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涌出。
崔九没有吐出来。
他仰起头,尽管脸还浸在水里,但他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灵力。
这股灵力微弱得可怜,但在关键时刻,足以冲破最后一道封锁。
那是他的气海穴。
平日里,为了保护脆弱的经脉,他刻意封印了这里。
但现在,封印必须打破。
哪怕后果是经脉受损,哪怕从此再无回头路。
噗!
一口精血喷涌而出。
血雾弥漫,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这口血,带着崔九所有的不甘、愤怒和求生欲。
它精准地落入了水沟之中。
滴答。
一滴血,落在贱字铜钱的表面。
奇迹发生了。
原本应该发出剧烈腐蚀声的药液,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枚铜钱并没有被腐蚀,反而像是饥饿已久的野兽,贪婪地吸收了那滴精血。
铜钱表面的污垢迅速剥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顾长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任人宰割的废物,竟然敢用这种自毁的方式。
“你疯了!”
顾长庚喝道,“你想同归于尽吗?”
崔九没有回答。
他趁着两人愣神的瞬间,猛地抽出右手。
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狠厉的气势。
他的手伸进水沟,指尖触碰到那枚铜钱。
冰凉,坚硬,带着一种诡异的温热。
那是生命力被抽取后的余温。
他抓起铜钱,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坚硬的金属碎片划过食道,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丹田深处,一股灼热的气息正在苏醒。
那是诅咒的力量,正在反客为主。
顾长庚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崔九眼中的变化。
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冰冷的杀意。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拦住他!”
顾长庚怒吼。
但已经晚了。
崔九咽下了铜钱。
那股灼热感瞬间蔓延至全身,经脉中的“贱”字诅咒开始逆转,与铜钱中的力量融合。
痛苦达到了顶峰,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
他知道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也知道了,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青阳宗的外门弟子崔九。
他是带着诅咒和秘密的复仇者。
雨,终于落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潭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顾长庚站在雨中,看着跪在泥潭里、嘴角挂着血迹的崔九,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安。
他不知道崔九做了什么。
但他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比如那枚本该烧毁一切的铜钱,在落入药渣池时,竟没有发出嘶嘶的腐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