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在户部档案室后院的青瓦上，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极了无数冤魂在低语。
陆沉舟站在停尸房的门槛外，手里捏着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粗布。他的官服早已湿透，紧贴着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一种病态的佝偻。南京城的湿气顺着缝隙往骨头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只闻到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那是氰化物特有的味道。
“陆主事，时辰到了。”身后的仵作老张搓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具横陈在木板上的尸体，“大人说了，账房李四畏罪自杀，投毒身亡。这是定论。”
陆沉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讽刺：“老张，你验尸十年，见过哪个自杀的人，指甲缝里会抠出东西？”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压抑到极点后的生理反应。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在整理李四的遗物时，在那枚沾满干涸血迹的指甲缝深处，发现了一枚只有半两重的碎银。
那银子上，刻着一个清晰的“沈”字。
“把证物袋给我。”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陆主事，这……这可是钦差赵大人亲自指认的死因。您要是再折腾，明日赋税上缴期限一过，这失职问斩的帽子，可就要扣在您头上了。”
陆沉舟接过油纸包，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冷的碎银时，那股刺鼻的苦杏仁味似乎更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迅速将其塞入袖中的暗袋。
“赵世杰？”陆沉舟冷笑一声，“他连尸首都还没碰过，怎么就知道是投毒？倒是这苦杏仁味，比江南织造局里的丝绸还要香。”
老张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陆主事，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大人可是钦差副使，代表的是天家颜面。您一个小小的江西司主事，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跟上面过不去？”
“死人不会说话，但银子会。”陆沉舟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老张的脸，“老张，你是想做个糊涂鬼，还是想做个明白人？”
老张浑身一颤，低下头，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雨幕中传来。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撑开，遮住了半边天空。赵世杰穿着一身光鲜亮丽的五品补服，手里把玩着一串温润的玉扳指，笑容温和，眼神却阴鸷如蛇。
“陆主事好兴致。”赵世杰的声音儒雅圆滑，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这么晚了，还在为李四的事操劳？”
陆沉舟收起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与疲惫：“赵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在确认死因，以免误判，影响了明日赋税上缴的大计。”
赵世杰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停尸房内的尸体，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李四已死，证据确凿。他是畏罪自杀，因为亏空了三万两白银。这案子，到此为止。”
“三万两？”陆沉舟眯起眼睛，从袖中掏出那枚碎银，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赵大人可知，李四家中贫寒，妻儿靠卖豆腐为生。他哪来的三万两亏空？又为何会在死前，将这枚‘沈’字碎银藏入指甲？”
赵世杰的目光在那枚碎银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陆主事，孤证不立。一枚碎银，说明不了什么。况且，这碎银或许是李四贪墨所得，用来掩盖更大的罪行。”
“是吗？”陆沉舟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赵世杰，“那赵大人能否解释一下，这‘沈’字，是指沈万三的沈，还是指某位姓沈的大人？”
赵世杰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中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雨声依旧淅沥，但在这方寸之间，却静得可怕。
“陆沉舟。”赵世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底线，也是在挑战整个江南官场的规矩。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不懂。”陆沉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知道，若今日不能查明真相，明日我便要提着脑袋去见阎王。而阎王那里，也不收赃银。”
赵世杰沉默了片刻，随后发出一声轻叹：“陆主事，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固执的人。十年前，你的恩师就是因为太固执，才落得个下狱的下场。你不想步他的后尘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陆沉舟内心最柔软的伤口。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所以呢？”陆沉舟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赵世杰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签了它。承认李四是畏罪自杀，承认这枚碎银是他私吞的赃物。作为交换，我会保你不死，甚至还能给你升迁的机会。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陆沉舟看着那封信，脑海中飞速运转。他知道，一旦签下这个名字，他就彻底成了这个腐败体制的一部分。他将再也无法查清真相，也将永远失去良心的安宁。
但是，如果不签，他和他的助手柳如烟，都将成为替罪羊。
柳如烟。那个柔弱的女子，此刻或许正在家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的命运。她是李四的妻子，也是唯一知道碎银来源的人。如果事情败露，她将是第一个被牺牲的对象。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
“赵大人，”他缓缓说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赵世杰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了。天亮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否则，我就只能以妨碍公务、伪造证据的罪名，将你拿下。”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陆沉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摸了摸袖中的碎银，那上面的“沈”字依然清晰可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又像是在指引他方向。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清高的户部主事，而是一个手持凶器的赌徒。他要赢，就必须付出代价。而这个代价，就是牺牲柳如烟。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没有时间去犹豫。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照亮了那张空白的认罪书。
陆沉舟提起笔，手有些抖。但他最终还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将那枚碎银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血液，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窗外，雨势渐大。
陆沉舟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枚碎银上的“沈”字，究竟指向谁的手笔？这个问题，他必须在明天到来之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