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诏狱深处的口鼻上。
林远被两名锦衣卫按跪在水牢入口的石阶上。
膝盖下的青石板渗着黑水,黏腻、冰冷,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户部档案库也是这个味道。
陈年的纸张腐烂气息,混合着朱砂的红腥和墨汁的黑臭。
那是钱的味道,也是命的味道。
“林主事。”
曹化淳站在高处的回廊阴影里,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前的死寂。
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是象牙做的,白得刺眼。
“赵侍郎说,你执迷不悟。”
林远没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内侧。
那里空荡荡的。
阿秀送出的那份副本不见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锦衣卫搜身时,他故意让那叠轻飘飘的纸张滑落进排水沟的缝隙。
赵廷辅回头那一瞥,不是怜悯。
是确认。
确认那份副本还在不在林远身上。
如果在那,林远就是死罪中的死罪——私藏禁书,意图构陷内阁。
如果不在,林远只是一个查账查疯了的疯子。
赵廷辅要的不是林远的命。
是要林远把这份“构陷”的嫌疑,彻底坐实成一种病态的执着。
只有这样,都察院那些自诩清流的御史们,才会因为厌恶这种“污秽的手段”,而拒绝介入这场本该彻查的亏空案。
这是最完美的局。
用肮脏掩盖肮脏,用沉默吞噬真相。
“带走。”
曹化淳挥了挥手。
锦衣卫粗暴地将林远拖向水牢深处。
链条摩擦石面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林远没有挣扎。
他知道反抗无用。
在这座诏狱里,规矩比刀快。
但他也没有放弃。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掌心那块石砾已经被汗水浸透,硌得生疼。
王德海吞金前那句含糊的遗言,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纸……背面……”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王德海说的是《江南赋役全书·丙卷》的背面。
所以赵廷辅才让人把那本账册封存在档案库,声称要保护现场。
因为账册本身,就是证据。
只要账册在,就能查出那三万两银子的流向。
但王德海说的是“背面”。
不是书的背面。
是人的背面。
或者是……心的背面?
林远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在这空旷的水牢入口处显得格外诡异。
曹化淳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眯着眼看着地上的林远。
“林主事,你笑什么?”
林远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在想,大人烧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曹化淳眉头微皱。
“你想说什么?”
林远缓缓伸出手,指向身后那张被锦衣卫抬上来的桌子。
桌上放着那本厚重的《江南赋役全书·丙卷》。
封皮上的三道划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右下角那枚“内阁”的私章,朱砂鲜红,墨迹未干。
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我想说,”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账册,我看过第三页。”
曹化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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