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响时，沈清正坐在茅屋的阴影里。
窗外的雨还没下下来，空气却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面前的石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仪轨篇·字迹条令》抄本。
这是他从藏书阁最底层的废纸堆里捡回来的残页。
纸张粗糙，边缘带着虫蛀的孔洞。
但上面的字迹，工整得令人窒息。
每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横平竖直，毫无瑕疵。
聂风最喜欢这种字。
那种带着绝对秩序感的、冰冷的、没有任何个人情绪的字迹。
沈清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那是关于“笔迹规范”的补充条款。
条款末尾有一个不起眼的落款日期：大乾历三百年。
而在日期的下方，盖着一个早已模糊的红印。
沈清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个红印的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记得这个印记。
三十年前，剑阁曾有过一次大的修订。
那时的阁主，是那位如今已闭关十年的太上长老。
传闻中，那次修订彻底抹去了所有旁系弟子通过“野路子”晋升的可能。
将书法与文书的地位，拔高到了与剑道同等的高度。
甚至更甚。
因为剑道需要天赋，而规矩，只需要服从。
沈清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笔杆上缠着几圈发黑的麻线，那是为了防滑特意缠上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握住笔。
然而，就在指尖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胛骨。
他的左手——那只曾经执剑如飞的手——此刻僵硬得像一块朽木。
三天前，在演武广场的羞辱之后，聂风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以“扰乱心神，影响同门修炼”为由，对沈清施加了“禁制”。
那道禁制并不致命，却极其阴毒。
它锁死了沈清左手的经脉，让那只手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力量的传导。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被强行卸下了一个关键的齿轮。
沈清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能放弃。
如果这次文书审核不过关，他将被彻底逐出核心圈。
不仅仅是失去资源。
更是意味着，三年前那场导致他修为停滞的真相，将永远被掩埋在尘埃之下。
他必须过关。
哪怕是用右手。
沈清闭上眼，调整呼吸。
他将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住笔身。
这是一个标准的握笔姿势。
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只习惯用左手写字。
右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用来拿筷子和握剑的工具。
现在，它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第一次提笔。
手抖得厉害。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像是一只死去的眼睛。
沈清睁开眼，眼神冷硬。
他没有擦拭那团墨渍，而是重新蘸墨。
第二次提笔。
手腕酸痛难忍，肌肉纤维在尖叫。
他强迫自己放松肩膀，只动指尖。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某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雨声。
而是无数人低声念诵规矩的声音。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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