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冰凉的手指捏起衣领，抖落一阵带着樟脑味的冷风。
那灰鼠皮冬衣在谢晚眼前展开，像一团凝固的霜雪。深秋午后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落在衣襟上，却照不进这闺房深处的阴翳。谢晚坐在紫檀木椅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件衣服上。她知道，这不是关怀，是裹着糖衣的砒霜。今日是侧室忌日，也是裴府清点冬衣的日子。若她接了这件衣服，便等于承认自己在这肃杀之气中毫无防备；若她不接，便是抗命不孝，是要被逐出府门的罪名。
“大小姐，夫人特意嘱咐，说这灰鼠皮最是暖身，想着您身子弱，怕您受寒。”王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恭顺，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谢晚脸上刮过，“这是新制的，针脚密实，断发……哦不，是线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定能保您一冬安康。”
翠儿在一旁急得跺脚，低声唤道：“姑娘，这……”
谢晚抬手，止住了翠儿的慌乱。她的声音极轻，字字如冰珠落盘：“母亲的心意，妾身怎敢推辞？”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看王嬷嬷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而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灰鼠皮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布料厚实，触感细腻，但在谢晚眼中，那层层叠叠的皮毛下，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恶意。
裴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金线银针，眼神慈爱地望着这边。她是谢晚的继母，也是这裴府真正的女主人。在她身后，裴远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谢晚知道，裴远早已察觉异样，但他选择了沉默。为了维持表面的和谐，为了他那所谓的“孝道”，他宁愿牺牲谢晚的清白。
“晚儿，还不快穿上？”裴氏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如玉，“今日是你继母的忌日，你若穿得暖和些，也算是对逝者的一份敬意。莫要让大家担心。”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藏刀锋。侧室并非病死，而是被害。谢晚心里清楚，但这话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便是咒骂长辈，罪加一等。她必须忍，忍着剧痛，忍着羞辱，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王嬷嬷上前一步，伸手要替谢晚更衣。她的手粗糙而有力，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谢晚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那只手。“多谢嬷嬷费心，”她淡淡说道，“只是这衣服沉重，妾身想自己试试是否合身。”
王嬷嬷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大小姐说得是，老奴这就退下，让您细细试穿。”
她转身离去，脚步匆匆，仿佛在逃离什么。谢晚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王嬷嬷虽是想讨好主子，但她那双眼睛里的同情一闪而过，说明她并非完全冷酷无情。可惜，在这深宅大院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谢晚拿起那件灰鼠皮冬衣，入手沉重。她走到屏风后，屏退了翠儿。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寂静得让人窒息。她解开外衫，露出单薄的中衣。寒风灌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将灰鼠皮冬衣披在身上，内衬贴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凸起。
不是线头。
谢晚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她迅速稳住心神。她低头看去，在内衬的边缘，有一处极不自然的缝合痕迹。针脚细密，几乎与周围的布料融为一体，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里的丝线颜色略深，像是特意染过一般。更可怕的是，在那针脚之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想起翠儿之前偷偷检查时惊恐的眼神，想起那缕不知从何处来的头发。谢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金剪。剪刀刃口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她知道，这一剪下去，要么剪断诅咒，要么剪断自己的名节。
窗外，暴雨将至，乌云压顶，雷声隐隐。谢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侧室临终前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她不能输，也不能逃。唯有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她睁开眼，目光坚定。剪刀缓缓靠近那处缝合的痕迹。第一缕头发被剪刀咬住，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始。
谢晚没有停手。她继续剪着，每一剪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那是头皮被拉扯的感觉，也是尊严被撕裂的痛楚。汗水浸湿了她的领口，顺着脖颈流下，冰冷刺骨。
当最后一缕头发被剪断，落在地上时，谢晚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子，勉强站稳。手中的剪刀滴落一滴血珠，正好落在灰鼠皮的夹层上，晕开一朵红梅。
她看着地上的断发，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相反，一种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那缕断发究竟是从哪里剪下来的？如果是侧室的，为何会缝在她的衣服里？如果是别人的，又是谁，怀着怎样的恨意，将她置于如此境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氏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而致命：“晚儿，试好了吗？该去正厅了。”
谢晚握紧剪刀，指节泛白。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