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钟，将严府正厅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湿热之中。
窗外乌云压顶，暴雨将至未至，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唐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唯有腹中那团柔软的生命，正随着她急促的心跳微微颤动，像是在提醒她此刻的处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五房嫂子这身子，倒是金贵。”
一声尖细的冷笑划破了死寂。严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身上那件繁复的织金马面裙铺陈开来，宛如一朵盛开的毒花。她手里把玩着一把鎏金剪刀，银亮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唐婉垂着眼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人说笑了，妾身只是觉得今日家中长辈齐聚，若是带着病气冲撞了喜气，反倒是不敬。”
她的语气平稳，没有半分乞怜，也没有丝毫怨怼，就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严夫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唐婉紧绷的神经上。“不敬？我看你是忘了规矩。你不过是个五房的姨娘，出身微寒，也配在老爷面前献殷勤？”
她猛地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那是混合着脂粉与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气息的味道。
“听说，”严夫人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唐婉苍白的脸颊，“你绣了一件贴身衣物，欲在今日家宴前献给老爷邀宠？这就是你的‘孝敬’？”
唐婉心头一紧，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重重地踢了一脚。她咬住下唇，忍住那股翻涌的痛意，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
那是她所有的赌注。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石榴红肚兜。红线走针细密，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针都藏着她对未来的期许，以及对腹中孩子的祈愿。这是她用无数个深夜熬红的双眼绣成的，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能抓住的一丝温情。
“夫人明鉴，”唐婉双手捧着锦盒，姿态恭顺，“妾身见老爷近日劳心劳力，便想以此物表心意。并无僭越之心，只求老爷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严夫人嗤笑一声，接过锦盒，并未看那肚兜一眼，而是随手将其搁在一旁的案几上，仿佛那是什么脏污之物。
“你可知，妾室献贴身衣物，是大不敬！是乱了纲常！”
严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几位旁听的家眷纷纷侧目。那些目光中有同情，更多则是幸灾乐祸的冷漠。
“今日既然长辈都在，我便替老爷立个规矩。”严夫人拿起那把鎏金剪刀，在手中转了一圈，眼神轻蔑，“想献东西可以，先背《女诫》。背错一字，这肚兜，便不能见老爷的面。”
唐婉瞳孔微缩。
《女诫》？
这是一个陷阱。
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背诵冗长且充满屈辱教条的《女诫》，无论她背得如何，都是对尊严的践踏。若背不出，便是无才无德；若背出了，便是默认了自己低人一等的事实。
但她不能退。
退了，孩子保不住；退了，她将彻底失去在严府的立足之地，甚至会被以“不敬”之名逐出家门。
唐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她知道，这是一场必输的局，但她必须赢下这一口气。
“妾身遵命。”
她站起身，尽管双腿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女诫》开篇：‘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重在贞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正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极稳，仿佛在咀嚼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将它们一点点咽入腹中，化作滋养灵魂的毒药。
翠儿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捂住主子的嘴。她曾偷偷听到外头传言，严夫人为了除掉这个怀有身孕的妾室，已经买通了大夫，只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但唐婉没有停。
她背着，一遍，两遍，三遍。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腹中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子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严夫人的身影变得扭曲而狰狞。
终于，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唐婉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妾身背完了。”
严夫人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背得倒是流利。”她拿起那件石榴红肚兜，指尖捏住一角，“可惜，心不诚。你看这针脚，歪歪扭扭，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分明是你这低贱出身带来的粗鄙之气。”
说着，她手中的鎏金剪刀轻轻一抖。
咔嚓。
第一道口子，出现在并蒂莲的花瓣上。
红色的丝绸撕裂的声音，细微而清脆，像是骨头断裂的声响。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唐婉看着那道裂痕，心脏仿佛也被随之撕开。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件承载着希望与爱的衣物，在严夫人手中一点点破碎。
“夫人，”唐婉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这肚兜上的并蒂莲，寓意夫妻和睦，子嗣绵延。夫人剪它，可是嫌这宅子里的子嗣太多，碍眼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严夫人最隐秘的恐惧。
严夫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嫉妒唐婉怀孕，嫉妒老爷对唐婉的那一丝关注，更嫉妒这个看似柔弱的妾室，竟然敢用这种话术反讽她。
“放肆！”
严夫人怒喝一声，手中的剪刀再次挥下。
这一次，动作更加狠厉。
唐婉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毁灭。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她睁开眼，看见严夫人手中的剪刀，恰恰停在了肚兜最脆弱的系带处。
剪刀冰冷金属的寒光，映照在严夫人扭曲的脸上，也映照在唐婉平静的眼眸中。
为什么严夫人手中的剪刀，偏偏挑在了肚兜最脆弱的系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