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老施理发”的玻璃门上,像无数只急促的手指在敲击。
施建国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电推子。推子的刀片卡住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痛苦地尖叫。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在他面前,一把空着的皮椅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顶假发。
那是一顶棕色的、略显油腻的女式长卷发。发丝间缠绕着一团乱糟糟的线头,而在发根处,赫然粘着一小截蓝色的纤维。
施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警服的材质。他认得这种蓝色,就像认得自己三十年前误杀的那个欠债人脖子上的勒痕一样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投射在昏暗的店里,刺眼的光打在那顶假发上。屏幕上是一个正在直播的界面,标题是【深夜探店:江州老城区的神秘理发师】。
镜头正对着施建国。
“先生,您的推子好像有点问题。”
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甜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变音效果,听起来既亲切又冰冷。
施建国没有动。他知道这是田小满。那个昨晚刚在这条街上制造了命案的网红主播。她逃走了,但她的摄像头留了下来,或者说,是她故意留下的陷阱。
“我在看你的动作,施师傅。”田小满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你现在放下推子,或者试图离开椅子,我的直播间就会自动上传你刚才盯着那顶假发的特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在处理凶器。”
施建国抬起头,目光越过假发,看向门口。雨水顺着门框流下来,形成一道浑浊的水帘。外面没有警察,只有雷声。
他不能报警。如果警察来了,他们会发现那顶假发,会发现他手里拿着凶器,更会翻出他三十年前埋在地下的秘密。那个铁盒里的东西,足以让他坐穿牢底。
“修好它。”田小满的命令简短而冷酷,“然后给‘顾客’剪头发。保持正常营业的状态。直到我喊停。”
施建国咬紧牙关。他想起陈警官。那个曾经是他徒弟的男人,现在应该是负责这片辖区的刑警队长。如果陈警官看到直播,一定会赶过来。但田小满既然敢这么玩,就一定有办法阻止陈警官介入,或者……让陈警官成为替罪羊。
那截蓝色纤维,就是指向陈警官的线索。
施建国深吸一口气,将电推子重新插入电源。电流声嗡嗡作响,他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卡住的刀片。金属片松动了一些,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很好。”田小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机械音,“开始吧。记住,你要像个专业的理发师。不要停顿,不要说话,除非我让你说。”
施建国站起身,走向那把空椅子。他的腿有些发软,但脚步必须稳。他拿起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着那顶假发,仿佛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那里。
“第一刀。”田小满提示道。
施建国举起剪刀,对准假发的边缘。他的手很稳,三十年的手艺刻进了骨头里。咔嚓一声,一缕头发落下。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滚动。
“这店主好酷啊,眼神好深邃。”
“这是行为艺术吗?”
“等等,他是不是在杀人?我不确定,但感觉不对劲。”
“楼上的别瞎说,人家只是剪个假发。”
施建国无视了那些评论。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假发的根部。那截蓝色纤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必须确认那是什么。如果是陈警官的,那么陈警官就在现场,或者与案件有直接关联。但陈警官是他的徒弟,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施师傅,你的心跳声很大。”田小满突然说道,“观众都能听到了。放松点,或者,你可以承认点什么来缓解紧张。”
施建国停下手中的动作。剪刀悬在半空。
“你说什么?”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说,承认你是这家店的老板。”田小满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承认你今晚在这里营业。这样,你就有了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虽然很牵强,但至少比你现在像个鬼魂要好。”
施建国知道这是个圈套。承认身份,就意味着他成了嫌疑人。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但他没有选择。如果不配合,田小满会立刻切断直播,并放出他处理假发的视频。那时候,他就是灭口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是施建国。这里是老施理发。今晚正常营业。”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直播间瞬间炸锅。
“卧槽!真的承认了!”
“他是店主?那他刚才为什么那么紧张?”
“完了,这下真成同伙了。”
田小满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感。
“做得好,施师傅。现在,继续剪。我要看到你把那顶假发彻底毁掉。一根不留。”
施建国看着那顶假发,心中涌起一股绝望。他要亲手毁掉唯一的证据,来换取自己的生存。
他再次举起剪刀,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咔嚓,咔嚓。碎发纷纷落下,铺满了椅面。
就在他剪到发根深处时,剪刀尖勾住了那截蓝色纤维。
施建国的手一抖。
那截纤维断了,飘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截断掉的纤维,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在直播镜头的特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截纤维的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警服纤维。
在纤维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见的金属扣环残留物。
施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认出了那个扣环。那是陈警官警服肩章上特有的固定扣。
陈警官,他的徒弟,此刻竟然和这件凶案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而田小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主播,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黑产团伙?
施建国握着那截纤维,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不仅要面对田小满的威胁,还要面对一个可能已经堕落的徒弟。
他抬起头,看向直播镜头,眼神中多了一丝狠厉。
“接下来,”他对镜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找出谁在撒谎。”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