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江城市老城区的玻璃幕墙。
韩远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微微发颤。他试图维持律师特有的冷静与克制，但喉结的滚动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掩盖不住窗外雷声滚过的闷响。
就在十分钟前，客户陈默死了。
不是意外，也不是病逝。是一具从高楼坠落的尸体，而韩远是最后一个见到活着的陈默的人。此刻，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条就躺在抽屉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生疼。
他必须立刻销毁它，然后离开这里。
韩远拉开抽屉，手指触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韩远。
这不是委托协议，也不是备忘录。这是一张被刻意藏匿的“投名状”，或者说，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陈默在临死前将装有致命证据的U盘托付给他，换取家人未来的安宁。但这代价太大了。如果这张纸条出现在警方现场，或者被某些人看到，韩远就不再是一名辩护律师，而是一个共犯，甚至是一个替罪羊。
他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报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长。现在的江城警局，赵警官那个疲惫官僚的眼神在他脑海中闪过。如果报警，这份证据会迅速定性为自杀，而他会成为第一个被问询的对象。他的执业资格、他的清白、他刚刚重建的生活，都会在审讯室的灯光下碎成一地玻璃渣。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灯突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还在顽强地闪烁着，映照着韩远苍白的脸。
停电了？
不，韩远看向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灯火依旧通明，隔壁咖啡馆的霓虹招牌也在雨中闪烁。只有他所在的这间独立办公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手机信号格变成了红色的叉。
屏蔽器。
有人切断了这里的通讯。
韩远的心脏猛地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他在见陈默时习惯性打开的，为了记录可能存在的法律陷阱。
黑暗中，一阵细微的电流声传来。
那是录音笔指示灯亮起的微弱光芒，紧接着，一个机械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录音已保存。”
这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助。
韩远屏住呼吸，手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站在法庭上辩论的律师，而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猎物。
脚步声。
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节奏缓慢却坚定，带着一种捕猎者特有的耐心。
韩远迅速关掉电脑屏幕，将那两张纸条塞进西装内侧口袋。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遗物盒。
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里面装着陈默最后的遗物。
而在盒子的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黑色的U盘。
U盘的侧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韩远。
这是陈默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催命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办公室门外。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没有锁。
韩远握紧了拳头，指缝间渗出冷汗。他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那种压迫感，熟悉又陌生，带着血腥味和雨水的气息。
武刚。
陈默生前最恨的债主之子，如今却是这场谋杀局中最锋利的刀。
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斜插进来，挡住了走廊昏暗的光线。
“韩律师，”一个粗粝的声音响起，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墙，“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点。”
韩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门口那片阴影。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恐惧和决绝。
“陈默的事，与我无关。”韩远的声音低沉而谨慎，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我只是他的代理律师。如果你想要赔偿，可以走法律程序。”
“法律？”武刚嗤笑一声，折叠刀在手中翻转，刀刃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在这里，我的刀就是法律。”
韩远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文件柜。
他的目光落在武刚身上。对方穿着一件湿透的黑色雨衣，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那双眼睛像狼一样盯着他，充满了贪婪和杀意。
“你错了，”韩远淡淡地说，“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可处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既遂未遂的预备状态。”
武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韩律师，你还是这么喜欢掉书袋。可惜，没人听得懂你的法条。”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把U盘给我。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也知道它值多少钱。只要把它给我，你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韩远的手悄悄伸进口袋，触碰到了那枚冰冷的U盘。金属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如果他交出U盘，陈默的死就会被彻底掩盖，他的妻子林婉能拿到巨额保险金，武刚也能得到想要的利益。所有人都满意，除了死者，和他自己。
但他不能交。
因为U盘里不仅有陈默的秘密，还有他自己曾经替客户做过伪证的证据。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污点，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梦魇。
一旦U盘落入武刚手中，这个秘密就会公之于众。他将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我说了，”韩远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武刚眼中的耐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猛地扑了上来，折叠刀划破空气，直逼韩远的咽喉。
韩远侧身躲过，动作虽然狼狈，但凭借多年的本能反应，勉强避开了致命一击。刀锋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刺向武刚的手臂。
武刚吃痛，松开了手，钢笔掉落在地。
两人僵持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撕裂。
韩远知道，他逃不掉。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反抗，直到被杀死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交出U盘，赌武刚的一念之仁？
不，还有一个选择。
韩远看了一眼手中的录音笔。
刚才那段对话，已经被完整记录下来。
如果他将这段录音发送给媒体，发送给上级公安机关，那么即使他死了，真相也会大白。但那样做，他自己的伪证案也会被曝光。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生命，以及他作为律师的最后尊严。
武刚再次举起刀，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狠。
韩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录音笔上的发送键。
屏幕微光亮起，显示着“上传中……”。
进度条缓慢地移动着，1%……5%……10%……
武刚看到了那个红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狰狞取代。他加速冲过来，刀尖直指韩远的心脏。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束强光射入，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警笛声。
“警察！放下武器！”
武刚咒骂一声，转身冲向窗户，纵身跃入雨夜之中。
韩远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赵警官带着一队刑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笔，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韩远。
“怎么回事？”赵警官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韩远抬起头，看着赵警官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那个在黑暗中按下录音笔开关的人，究竟是谁派来的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