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井深处传来滴答的水声，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味。
程亮跪在积水的检修平台上，浑浊的污水漫过他廉价的胶鞋，冰冷刺骨。头顶是B座写字楼未完工的混凝土天花板，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声响，震得耳膜生疼。
他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钩，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分钟前，他在清理地下室积水时，听到夹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塑料卡扣弹开的声音。
在这个连空气都潮湿发霉的地方，这种声音不该存在。
程亮屏住呼吸，将铁钩探入检修口狭窄的缝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光滑的物体。
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
他小心翼翼地勾住边缘，往外一拽。一枚红色的工牌被带了出来，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暗红色的血迹。
程亮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工牌很新，塑料材质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但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褐红色。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
他是保洁员，也是这栋楼最后的“清道夫”。公司明天就要清算所有失踪员工的档案，如果找不到人，作为最后接触者，他会成为头号嫌疑人。
他需要证据。
或者，他需要确认这个人还活着，以便把自己摘干净。
程亮颤抖着手，用袖子擦去工牌表面的污泥。字迹逐渐清晰：项目经理，赵伟。
赵伟失踪三天了。
就在刚才，楼梯间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程亮迅速将工牌塞进贴身的内袋，拉好拉链，然后抓起地上的拖把，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平台边缘的水渍。
尹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高定西装，深灰色的面料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僵硬的线条。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正在仔细地擦拭眼镜上的雾气。
尹总的眼神冷漠如冰，透过镜片，死死盯着程亮。
“这么晚了，还在忙？”尹总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夜色里的秘密。
程亮低下头，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脏水里。
“您……您放心，李姐说今晚必须清理干净，不然明天早上大堂会有脚印。”程亮的声音低沉、谨慎，语速很慢，带着底层劳动者特有的卑微与警惕。
尹总戴上眼镜，目光扫过程亮手中的拖把，又落在他身后漆黑的电梯井口。
“程亮，你知道规矩。”尹总淡淡地说，“有些角落，是不该看的。有些声音，是不该听的。”
程亮握着拖把杆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发白。
“我……我只是听到有动静，怕是有老鼠咬坏了线路，影响明天的验收。”程亮小心翼翼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尹总走近了一步。
雨水顺着他的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微小的水花。那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让程亮感到一阵窒息。
“老鼠？”尹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程亮，你是聪明人。三年前那次‘意外’，你处理得很干净。这次，也一样。”
程亮的脸色瞬间煞白。
三年前，他也曾参与过一次违规操作，掩盖了一次小型的事故。那种恐惧如同梦魇，一直缠绕着他，让他对这类事件极度敏感且恐惧。
他不敢抬头，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尹总，我……我不懂那些。我只是个打扫卫生的。”
“不懂最好。”尹总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强硬，“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清洁报告。至于赵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
“他可能已经走了。这座城市很大，有些人消失了，就像水滴进了海里。”
程亮的心脏狂跳，但他强忍着没有退缩。他知道，尹总在试探他。
如果他现在表现出任何异常，尹总就会立刻采取行动。
“是，尹总。”程亮应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我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尹总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程亮的右手小指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原来，他在慌乱中后退时，小指被电梯井边缘的一块断裂的金属板夹住了。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袖口。
“啊！”程亮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尹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冷冷地看着程亮在地上挣扎，看着那滴血落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晕开成一朵诡异的花。
“小心点。”尹总淡淡地说道，“别弄脏了我的西装。”
说完，他撑起伞，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中。
程亮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抬起右手，看着被切断的小指。断口整齐，骨头裸露在外，鲜血不停地流淌，混入脚下的积水中。
剧痛之后，是一种麻木的寒冷。
他不能去医院。
一旦报警，或者去医院验伤，他就会暴露自己捡到了工牌的事实。尹总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赵伟的下落。
到时候，死的就是他了。
程亮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胡乱地捂住伤口。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绝望。
他摸向胸口的内袋，那里硬邦邦地贴着那枚带血的工牌。
那是赵伟的命，也是他的罪证。
他必须拿到证据，保住自己的饭碗，甚至保住自己的命。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忍着痛，拖着残废的右手，一步一步爬出电梯井。
外面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撕裂。
程亮靠在湿冷的墙壁上，看着手中那张染血的工牌。
赵伟的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枚工牌上的血迹，真的是意外溅上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