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在户部衙门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卫峥贴着走廊阴影处的墙壁，呼吸压得极低。怀中的《秋粮折色总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更烫着他那颗狂跳的心脏。
他不能回值房。邵明远就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那温和却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卫大人好兴致啊。”
如果现在转身，就是自投罗网。
卫峥的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最终定格在右侧尽头的一扇半掩的门上——那是户部老库吏钱伯安的值房。钱伯安是个出了名的糊涂虫，平日里除了算错账，便是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打盹。更重要的是，他的值房直通后巷的排水沟，那是京城里最脏、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死角。
“赌一把。”
卫峥在心中默念，脚步并未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径直朝钱伯安的值房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迟疑了一瞬。
邵明远没有立刻追上来。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人站在廊下，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在等，等卫峥露出破绽，或者等卫峥自己走进死胡同。
卫峥推开钱伯安值房的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昏暗杂乱，堆满了废弃的卷宗和破损的木箱。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栓，动作快而无声。
窗外雷声滚滚，掩盖了屋内的动静。卫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必须立刻处理手中的东西。那枚刻着“同僚”二字的私印，以及账册夹层中那道诡异的撕裂痕迹，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催命的符咒。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私印。
印章是端石的，质地细腻，触手生凉。印面只有方寸大小，那两个小字“同僚”刻得极深，笔画间透着一股阴狠的劲道。这不是普通的闲章，而是用来做假账、掩盖亏空的工具。
卫峥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和一小块墨锭。
这是他在户部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当遇到难以捉摸的文书，他总会拓下一份副本，以防万一。此刻，这份习惯成了他救命稻草。
他将宣纸平铺在膝头，右手捏住私印，左手沾水，轻轻润湿印面。
雨水顺着窗棂滴落，发出规律的声响。卫峥的眼神专注而冷冽，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在与时间赛跑。
“啪。”
一声轻响，私印稳稳地按在宣纸上。
卫峥屏住呼吸，等待了片刻，然后缓缓揭起宣纸。
墨迹清晰，那两个“同僚”二字赫然在目。但让他瞳孔微缩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印章底部的一行小篆。
之前因为光线昏暗，他并未看清。此刻借着窗外的闪电光亮，他辨认出那是一行极小的防伪标记：“丙申年造，工部匠作监”。
这意味着，这枚私印并非邵明远私人定制，而是来自官方工坊。
如果是私人定制，邵明远大可抵赖说是误用或遗失。但如果是工部出品，上面必然有登记在册的编号和领取人。
卫峥的心跳再次加速。
他迅速将拓片折叠好，塞入贴身衣袋的最深处。接着，他拿起那本《秋粮折色总录》，翻到夹层被撕开的那一页。
纸张的纤维断裂处参差不齐，显然被人用利器强行撬开，又用浆糊粘合。这种手法粗糙且急躁，说明动手的人当时情况紧急，或者根本不屑于做得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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