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潮湿。
薛峰把电动车停在安佳苑小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拧开保温箱的拉链。一股混合着红烧肉油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铁锈味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头盔面罩上全是水珠,视线模糊。他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8:42。订单即将超时。
他是这片区域的外卖员,熟悉每一栋楼的死角,也习惯了这种像滴漏一样紧迫的时间感。在这个城市底层,时间就是钱,也是命。
今天送的是302室的一份“老坛酸菜牛肉面加蛋”。
住户是方锐。一个穿着整洁居家服、眼神温和却总让薛峰觉得背后发凉的中年男人。今早出门时,方锐还对他微笑点头,那种礼貌得像是在演话剧的笑容,此刻回想起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薛峰提起餐盒,塑料边缘有些磨损,带着外卖行业特有的廉价质感。他快步走进楼道,声控灯坏了三盏,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302室的门紧闭着。
没有敲门声。按照平台规则,如果联系不上用户,且用户未要求放门口,他需要拍照上传并点击“已送达”。但方锐刚才在电话里语气急促,让他务必确认送到手中。
薛峰靠在墙边,刚想拨通方锐的电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302-方锐”的名字。
他接通,贴在耳边。“喂?”
“送到了吗?”方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到了,就在门口。”薛峰沉默寡言,只回了一句事实。
“开门拿一下,我这边……有点不舒服,没法去开门。”方锐的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虚弱,“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餐盒有没有洒漏。如果有问题,我给你差评。”
薛峰皱了皱眉。他隔着门板,似乎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老旧楼道的霉味里,若有若无。
“收到。”薛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两秒。按照常理,他不该多事。但他想起今早方锐那个僵硬的笑容,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种不安像是一根刺,扎在他职业性的麻木里。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板。就在这时,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餐盒底部的卡扣。
因为用力过猛,或者是因为雨水打湿了手套太滑,那个原本扣紧的塑料卡扣松动了。
餐盒微微倾斜。
一张薄薄的纸片,从餐盒底部与盖子的夹层中滑落出来。它轻飘飘地掉在地上,正好落在薛峰那双沾满泥水的雨靴旁。
薛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那不是小票,也不是发票。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而在纸张的一角,赫然印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
那颜色很深,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生锈的铁锈。
薛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依旧昏暗。302的门后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滴水声,通过门缝渗出来,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条。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湿润,纸张纤维因为沾染了液体而变得柔软。那股铁锈味更浓了,直冲鼻腔。
他展开纸条。
正面贴着“安佳苑302”的门牌号标签,那是物业统一发的,纸质很薄。而在那标签下方,是被血迹晕染开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笔画扭曲,像是在极度痛苦或慌乱中写下的。
薛峰眯起眼睛,试图辨认。
第一行字被血渍挡住了一半,只能看清一个“死”字的半边偏旁。
第二行似乎是一个名字,但墨迹化开,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第三行……
薛峰的心跳开始加速。作为外卖员,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户,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混在餐盒里。这绝不是顾客随手写的备注。
这是线索。或者是陷阱。
如果他报警,这张纸条会成为证物,而他这个外人会被卷入调查,甚至可能被怀疑是凶手。毕竟,他是最后一个接触现场的人。
如果不报警,他就必须独自面对这个秘密。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方锐。
薛峰没有接,而是迅速将纸条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层防水衬里,能暂时保护它不被雨水浸透。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拨通了方锐的电话。
“先生,餐盒没问题。”薛峰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但我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需要给您退回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薛峰仿佛听到了方锐在屏幕另一端调整呼吸的声音。
“不用了。”方锐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之前的温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迫感,“那是……我妻子留下的笔记。她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可能不小心夹进去了。”
“需要我帮您销毁吗?我可以当场撕碎。”薛峰问。他在试探。
“不用。”方锐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你直接扔进楼下的垃圾桶就行。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
后半句被电流声掩盖,但薛峰听懂了其中的威胁意味。
“收到。”薛峰说。
他挂断电话,看着手里的餐盒。红烧肉的汤汁确实没有洒漏,但在餐盒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点白色的泡沫,像是呕吐物残留的痕迹。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张纸条的重量。它不仅仅是一张纸,它是一个黑洞,正在吞噬他的平静生活。
他知道,从捡起这张纸条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再做一个普通的外卖员了。
他必须找出真相。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自保。
因为方锐知道他在场。方锐也知道他捡到了纸条。
这是一场博弈。筹码,就是那张写着死者死因的纸条。
薛峰走到楼下,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站在路灯下,借着昏黄的光线,再次看向那张纸条。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团暗红污渍的边缘,有一个清晰的签名。
虽然大部分被血覆盖,但那几个字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薛峰认出了那个签名。
那是死者林婉的签名。
而在签名的旁边,还有一个半截字,看起来像是“杀”字的右半部分。
薛峰的手指紧紧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302室那扇漆黑的窗户。
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无尽的黑暗。
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迹到底写了谁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