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田文渊的书房,位于京畿司务厅的最深处。
这里没有窗,只有一盏如豆的烛火,在厚重的青纱帐里摇曳不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沉香木的味道,那是田尚书独有的气息——一种试图用香气掩盖腐朽的本能。
石知远站在桌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从山神庙带回来的桑皮纸供状。
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水。
“田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桌上那串磨得发亮的沉香木念珠。
田文渊坐在太师椅上,并没有立刻抬头。
他正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手中的念珠,每一颗珠子穿过指缝,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
“石主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田文渊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石知远将供状双手递上,动作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弟子今日在山神庙,已逼王谦签下死契。”
他说出这句话时,目光死死盯着田尚书的嘴角,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松动。
“他承认私拆《秋粮折色总簿·丙字卷》,伪造证据,并杀害赵主事以独吞赃款。”
石知远停顿了一下,抛出他精心计算的筹码。
“这份供状,足以让户部洗清挪用军饷的嫌疑,也能让大人您……全身而退。”
他特意加重了“全身而退”四个字。
这是交易的核心。
石知远知道,田尚书最怕的不是罪行败露,而是牵连出当年那些不可告人的旧账。
只要交出王谦这个替罪羊,再交出所有剩余的账目副本作为投名状,田尚书为了自保,一定会放过他。
毕竟,多一个知情者活着,对田尚书来说,永远是一个变数。
田文渊终于接过了那份供状。
他没有看内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感受着桑皮纸粗糙的纹理。
那一刻,石知远看到田尚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就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里摸到了猎物温热的皮毛。
“很好。”
田文渊缓缓说道,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石主事,你做得很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前,背对着石知远。
“来人。”
随着一声低喝,两名身穿黑衣的家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们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酒香扑鼻,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石知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这种味道。
这是鸩酒。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石知远的声音依然轻柔,但语速加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田文渊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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