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秋雨,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黏在京城青灰色的瓦片上。
石知远值房的窗纸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那本厚重的《秋粮折色总簿·丙字卷》上。
他并没有立刻去读那封绝笔信。
作为一名户部主事,石知远有着近乎病态的谨慎。在确认信笺上的墨迹没有因为刚才的血迹渗透而发生化学变化之前,他必须先理清这背后的逻辑链条。
田尚书的私印,为何会出现在赵主事的死前遗书上?
这是一个悖论。若田尚书是清白的,绝不该盖印;若是做贼心虚,更不该留下这种把柄。除非……这枚印章,不是用来“承认”,而是用来“伪造”。
石知远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那个鲜红的“田氏”方印。
印泥的颜色过于鲜艳,甚至带着一种未干的油润感,与周围陈旧发黄的桑皮纸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印文的边缘有些许模糊,那是用力按压后,印泥溢出章框的痕迹。
他在脑海中模拟盖章的动作。
如果赵主事是在清醒状态下写下这封信,他绝不会允许田尚书的印章出现在上面。唯一的解释是,这封信是赵主事死后,有人拿着他的尸体或残存的意志,强行补上了这一笔。
但谁能在赵主事悬梁后,还保留着那份冷静,去模仿他的笔迹,并盖上田尚书的私印?
石知远拿起铜刀,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信笺背面的夹层。
那里还有一层极薄的棉纸,被浆糊粘连着。随着“嘶啦”一声轻响,棉纸剥落,露出了下面一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数字。
那不是普通的账目,而是一串日期和对应的银两数额。
“正德三年,九月十二,支太仓银三千两。去向:内府造办处。”
“正德三年,九月十五,支太仓银五千两。去向:田府西院。”
石知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正德三年,那是田尚书还未入阁,仅任户部侍郎时的旧案。那时军饷亏空初现端倪,田尚书便已开始通过“折色”的手段,将公帑转入私囊。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行字。
“正德三年,九月十八,支太仓银两万两。去向:不明。备注:玉碎。”
玉碎。
石知远目光一凝,下意识摸向怀中那半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赵主事留下的,不仅仅是账目,还有信物。这半块玉佩,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两万两军饷的抵押品,或者是某个关键人物的信物。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石知远动作一顿,迅速将信笺和玉佩塞入袖中,又将《秋粮折色总簿·丙字卷》合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声音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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