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昌七年,秋。
京城西城的雨还没落下来,空气里却已经蓄满了湿漉漉的霉味,像是一口憋了许久的旧肺,正艰难地喘息。
廖明远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他是户部主事,此刻却比这宅子里最卑微的扫洒奴才还要低贱。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官袍下摆,被不知谁泼了一滩污水,泥点溅在膝头,干涸后结成硬壳,磨得皮肤生疼。
明日早朝,圣旨将下,抄没此宅。
若今夜处理不好,恩师的名节便随着这满屋的赃物一起化为灰烬;若处理得太好,他廖明远便是通敌叛国的逆臣。这道题,无解。
“啪。”
一声脆响,惊堂木拍在案上,震落了梁上的灰尘。
阮守正坐在太师椅上,绯色官袍鲜亮刺眼,指尖那枚白玉扳指泛着冷光。他眼神如鹰隼,死死盯着廖明远:“户部主事,这书房里的账册,你查过没有?”
廖明远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回大人,属下……属下只核对了数目。”
“数目?”阮守正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贪官污吏,哪本账册里没有数目?我要的是底细。尤其是这本《永昌商贾流水簿》,为何锁得这般严实?”
两名甲士立刻上前,铁链哗啦作响,粗暴地撬开了书桌上那只生锈的铁锁。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只紫檀木匣被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泛黄的桑皮纸账册。纸张边缘已经发黑,那是长期受潮的痕迹,也是掩盖罪证的最好伪装。
廖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它。
恩师用性命换来的清白证明,就藏在这本看似普通的账册夹层之中。
“打开。”阮守正命令道。
赵管家抖如筛糠,颤巍巍地翻开第一页。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甚至是用指甲刻上去的,透着股绝望的狠劲。
“大人,这是……这是三年前的采买记录。”赵管家结结巴巴地说,“每一笔都有印信,绝无虚假。”
“绝无虚假?”阮守正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桌上的朱砂印泥——那是刚才验看公文时留下的——然后,轻轻按在了账册的封皮上。
红印赫然显现。
“赵管家,”阮守正的声音冷硬简短,“你说这账册没问题,那你敢不敢签个保状?若日后查出漏网之鱼,你这脑袋,可就留不住了。”
赵管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砖上咚咚作响:“小人……小人不敢……”
廖明远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尖锐的讽刺。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更漏声滴答作响,离三更天只剩半个时辰。
必须现在动手。
如果等到天亮,抄没的队伍一到,这本账册就会被运往大理寺,到时候,即便他想毁掉借据,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而一旦借据落入政敌手中,恩师百年清名必毁于一旦。
但他不能亲自动手。
他是查抄副手,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阮守正还在试探。
他故意打翻了一旁的烛台。
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旁边的帷幔。
“救火!”阮守正大喝一声。
众人慌乱起来。
廖明远趁着混乱,迅速抽出了那本账册。他的动作极快,却又极稳,仿佛只是顺手整理一下散落的文件。
指尖触碰到夹层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那张硬挺桑皮纸的存在。
那是恩师的血泪。
他迅速将其抽出,塞入袖中。
与此同时,他将点燃的帷幔一角,扔向了那堆未烧尽的账册残页。
火焰腾起,浓烟滚滚。
“主事!你在做什么!”阮守正厉声喝道。
廖明远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无辜:“大人,火势蔓延太快,属下想……想切断火路,保护证据……”
“证据?”阮守正眯起眼睛,目光如刀,“你是想销毁证据吧?”
“属下不敢!”廖明远声音颤抖,带着压抑的哭腔,“属下只是……只是想保住大人的颜面。若这些账册全烧了,大人如何向陛下交代?属下……属下只是舍不得这些‘脏东西’毁了大人的名声。”
这话听着是忠心,实则是在逼宫。
阮守正沉默了。
他知道廖明远在说什么。
若账册全毁,贪污的证据没了,他这个主审官就成了彻查不力的废物,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包庇罪犯。
但若留着,万一里面真有他没发现的秘密……
“烧。”阮守正突然说道。
廖明远一愣。
“既然你这么心疼,那就烧干净些。”阮守正转过身,背对着他,“别留半点痕迹。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宅子里,除了金银,一无所有。”
廖明远心中一沉。
他没想到阮守正会如此决绝。
但这正是他要的机会。
在熊熊烈火中,他袖中的借据安然无恙。
而那些真正的罪证,那些足以牵连无数人的名字,将在火光中化为乌有。
他赢了这一局。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亲手烧掉了恩师的一部分清白证明——那些无法通过法律途径自证清白的细节,永远消失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雷声在远处滚动,像是巨兽的低吼。
廖明远站在雨中,看着那本账册彻底燃烧。
灰烬中,一抹红色的痕迹格外显眼。
那是阮守正刚才按下的朱砂印泥,在火焰中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凝固成了一种诡异的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为什么灰烬中,还残留着一丝未烧尽的朱砂印泥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