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湿气像是长了脚，顺着窗棂的缝隙往里钻。
邵府正厅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黏腻在皮肤上的闷热。
韩氏端坐在主位旁，一身素色织金襦裙，发髻上只插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丝帕，神色恭顺得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今日是邵家的家宴，也是婆婆周嬷嬷精心安排的“鸿门宴”。
按照规矩，正妻与夫君同席，但周嬷嬷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张紫檀木屏风，半遮半掩地将韩氏和邵廷深隔开。
屏风上绣着《百子千孙图》，色彩艳丽得有些刺眼，仿佛在嘲讽这满室死寂的和谐。
“夫人，请用茶。”
翠儿跪在一旁，双手捧着一只青瓷盏。
茶汤清澈，冒着袅袅热气，掩盖了韩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知道，这一杯茶，不仅仅是茶。
袖中那封折叠整齐、带着淡淡墨香与朱砂印泥气味的信纸，此刻正贴着她的腕骨，像是一块冰，又像是一团火。
那是署名“林婉”的和离书。
第一章它藏在夹层里是死物；第二章被韩氏指尖触碰确认字迹；第三章被韩氏放入袖中贴身携带；第四章被韩氏在灯下烧毁一角以留证据；第五章，它即将成为筹码，夹带在送予邵廷深的茶点盒底。
韩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不能急。
急则乱，乱了，就前功尽弃了。
“母亲。”
邵廷深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隔着屏风，声音温润如玉：“近日江南多雨，岳母身子可还安好？”
这是试探。
他在查探韩氏是否知晓他与林婉书信往来之事，更在观察韩氏对周嬷嬷插手内务的态度。
韩氏放下茶盏，动作轻缓，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劳夫君挂心，婆婆身体康健，只是这几日雨水太多，有些风湿旧疾犯了，正在喝药调理。”
她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怨怼，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邵廷深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枚扳指通透无瑕，正如他此刻维持的体面。
“母亲也真是，年纪大了还这么操劳。”
邵廷深叹了口气，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若有似无地扫过韩氏低垂的眉眼。
“廷深已命人寻了些好药材，明日便送去岳母府上。”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甚至透出一丝愧疚。
若是旁人，恐怕又要感动于这位邵家二爷的深情厚谊。
只有韩氏知道，那份药材清单上，有一半都是补气血、安神的玩意儿，根本治不了风湿。
倒是适合安抚一个心思郁结的女人。
比如林婉。
“夫君有心了。”
韩氏轻声回应，依旧不卑不亢。
就在这时，周嬷嬷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韩氏的脸。
“夫人，这是二爷特意为您准备的点心，说是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周嬷嬷将托盘放在桌上，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周围坐着的几位姨娘纷纷侧目。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人是在看笑话。
看这位正妻如何在这步步紧逼的宅院里，苟延残喘。
韩氏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
色泽金黄，造型精致，确实是她从前喜欢的口味。
但她记得清楚，自从半年前那场风波后，邵廷深就再也没给她买过这种甜腻的东西。
因为她说，太甜，伤胃。
“多谢夫君。”
韩氏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蔓延，却让她觉得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