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夜的湿气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在韩氏的脚踝上。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烛火，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地摇晃，将墙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狰狞。韩氏坐在紫檀木书案前，双手交叠，指尖死死抵着掌心那处凸起的硬物。
那是和离书。
它此刻正贴在她的小臂内侧，隔着薄薄的中衣，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凉意。这凉意并非来自纸张，而是来自邵廷深这个名字背后所蕴含的算计与背叛。
“主母，夜深了，该歇息了。”翠儿端着铜盆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低着头，不敢看韩氏那张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韩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让袖口垂得更低一些，遮住那一抹不该存在的痕迹。“放那儿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翠儿应了一声，将水盆放在一旁，又替她解下外衫。动作间，韩氏感到一阵眩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周嬷嬷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在怕。
怕自己刚才整理衣物时的慌乱被察觉，更怕自己袖子里藏着的东西见光死。
等翠儿退下并轻轻掩上门后，卧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芭蕉叶上，声声催命。
韩氏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坐下。她并没有立刻取出那封信，而是先伸手拨弄了一下烛芯。
“啪”的一声轻响，火光稍微亮了一些，却也更加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了那张薄绢。
纸张因为之前藏在潮湿的夹层里，边缘已经有些发软，甚至隐隐透着股霉味。韩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它。
信纸受潮粘连，字迹有些模糊。韩氏不得不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以及烛火摇曳的光影，仔细辨认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熟悉的笔迹。
那是邵廷深的字。温润、儒雅，一如他平日待人接物的模样。可如今看来，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婉妹亲启：
吾与卿之情，天地可鉴。然家中妻室悍妒，不容二人相守。今已备妥和离之仪，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迎卿入门，共谱琴瑟之好。
勿念。
廷深 绝笔】
韩氏的目光凝固在落款的日期上。
那里写着：大周永昌三年，三月十五。
那是三个月前。
也就是在他们成婚的前一个月。
韩氏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早在他们拜堂成亲、红烛高照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写好了抛弃她的理由。
原来，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不是不知道林婉的存在，也不是不知道这段感情会伤害到她。他只是权衡利弊后，觉得暂时娶她进门，能保全邵家的名声，能稳住母亲的地位，而林婉……可以留在外面做那个永远得不到名分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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