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得极急，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雕花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储藏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堆积如山的樟木箱和旧衣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这种味道韩氏并不陌生，它属于邵府深宅最隐秘的角落，也属于她这三年如同死水般的生活。
“主母，周嬷嬷说半个时辰后就要来验收。”翠儿的声音细若蚊蝇，手里捧着一件半湿的夹袄，指尖微微发抖，“若是再不清理完，明日夫人赏给赵姨娘的那些……”
韩氏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竹篓中拣起一件素色披风。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轻轻拂过衣料上早已褪色的云纹刺绣，仿佛在抚摸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翠儿，”韩氏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得像这屋外的雨水，“你说，为何偏偏是今日清理这些前朝留下的旧物？又为何，只让我整理这些无人问津的衣物？”
翠儿低下头，不敢看韩氏的眼睛：“夫人吩咐，说是内务府库房已满，需腾出地方。且……且赵姨娘身子弱，喜暖，这些旧棉衣经了太阳晒，最是松软。”
韩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凉意。
“是吗？”她缓缓展开手中的披风，目光落在领口处一道不起眼的针脚上，“那便多谢夫人‘体恤’了。只是这针脚……似乎有些眼生。”
她记得这件披风。这是她嫁入邵家时，娘家陪嫁的最后一件冬衣。那时母亲亲手缝制，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藏着对女儿未来的期许。可如今，这道领口的收边针脚，却显得粗糙而凌乱，像是后来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合。
韩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将披风翻到内侧，指尖顺着那道粗糙的针脚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处异样的凸起，那里原本应该是平整的夹层布料，此刻却多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物。
“主母？”翠儿察觉到了韩氏的停顿，紧张地向前迈了半步，“若是时间不够，咱们先放一放吧。周嬷嬷脾气不好，若是让她看见我们在这儿磨蹭……”
“无妨。”韩氏打断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要烧，总得仔细些。万一漏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层松动的布料。随着布料的撕裂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滑落出来。
那是一张质地特殊的信纸，并非寻常的宣纸，而是带着淡淡墨香的薄绢。在这梅雨季的深夜，它竟干燥如初，仿佛被精心保存了很久。
韩氏屏住呼吸，颤抖着手指将其展开。
闪电再次划过，惨白的光亮瞬间照亮了纸上的内容。
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清瘦飘逸，透着一种熟悉的疏离感——那是邵廷深的笔迹。
“见字如面。妾身自知身份微末，不敢奢求名分。只愿夫君安康，阖家欢乐。若有缘，他日再叙。”
落款处，两个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林婉。
韩氏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婉。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听过这个名字，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丈夫年少时的一个误会，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可现在，这张写着“林婉”二字的和离书，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手中。
这不是普通的书信。这是一份早已拟好、却从未送出的和离书。
韩氏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薄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崩塌。原来，他从未想过要真正娶她；原来，这份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原来，他对她的温柔与客气，不过是为了维持表面和谐的工具。
“主母……”翠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您脸色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韩氏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和离书重新折叠好。她没有回答翠儿的问题，而是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顺势将那张薄绢塞入了自己的袖中。
冰凉的纸张贴在手腕内侧，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吱呀——”
储藏间的门被推开，周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摇曳，将她那张刻薄的脸映照得更加阴森。
“韩氏，你在做什么？”周嬷嬷的目光扫过满地的旧衣，最后停留在韩氏略显凌乱的衣袖上，“这般晚了，还不歇息，莫非是想偷懒不成？”
韩氏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平静。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前，遮住了袖中的秘密。
“嬷嬷说笑了。”韩氏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只是这几件旧衣受潮严重，我想着若是直接送去焚烧，怕是有损府里的规矩。所以想趁此机会，仔细检查一下是否有遗漏。”
周嬷嬷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氏的脸：“检查？韩氏，你身为正妻，理当以身作则。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周氏管教无方呢。”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再说了，那些旧物都是前朝留下的，晦气得很。夫人说了，明日一早就要处理干净。你若是不急，我也不急。”
韩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光。
“嬷嬷说得是。”她恭敬地行礼，“只是方才发现这件披风的夹层有些异样，担心藏了什么虫蛀之物，污染了其他衣物。现已处理妥当，请嬷嬷放心。”
周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在说谎。最终，她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若是让我发现有什么不妥，你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韩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掩盖了屋内所有的声响。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足以颠覆整个邵府的秘密。
那张署名“林婉”的和离书，此刻正安静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它不再是死物，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韩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团白雾。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邵廷深之间，再无温情可言。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继续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隐忍度日，还是……踩着夫君的脊梁骨，杀出一条血路？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袖中的纸张。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这三年的愚蠢与天真。
“林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意。
既然你想要自由，那我便成全你。
只不过，这代价，你可付得起？
韩氏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这一夜，注定无眠。